瑶光承雨露,深宵思旧人
永鸿元年,五月,清晨。
玉门关外的戈壁荒原,晨雾还未散尽,淡青色的烟霭裹着细碎的沙砾,被晨风卷着,掠过枯黄的芨芨草,在龟裂的古道上打着旋儿。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刚破开一点鱼肚白,朝阳还没跃出祁连山的轮廓,戈壁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带着细沙的粗粝感。
苏惊鸿勒着马缰,立在道旁的老胡杨树下。
百年的胡杨树干皲裂如沟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的天,像一只枯瘦的手,攥着这荒原的晨雾。她身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着白气,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扬起一阵黄沙,却被她指尖轻轻一收马缰,便立刻安分了下来。
她早已换下了那身招眼的红衣,穿了一身玄色镶红边的劲装,长发高束在头顶,只一根磨得光滑的红绳系着,脸上蒙着半幅素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藏着江湖风霜磨出来的疏朗,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化不开的怅然。
腰间的长剑随着马匹的动作轻轻晃动,剑鞘上的暗袋里,那半枚断了的鸿雁剑穗,正被她的指尖隔着皮革,轻轻摩挲着。
枣红马依旧信步往前走着,马蹄踏在松软的黄沙上,只留下浅浅的蹄印。她没有方向,也没有刻意的归处,就这么任由马匹带着自己,沿着古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尽,戈壁上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道旁渐渐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摊,几根木杆支着茅草棚,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个往来关内关外的客商正坐在棚下歇脚,喝着粗茶,说着闲话,人声混着风,飘了过来。
苏惊鸿勒住马缰,枣红马稳稳停在了胡杨树下。她没有靠近茶摊,只是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树干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站着,像一株沉默的红柳,融在这戈壁的晨光里,不惹眼,却又带着一身藏不住的锋芒。
茶摊里的闲话,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欸,跟你们说,当初那道寻人的文书,如今赏金又涨了!”一个粗嗓门的客商喝了口粗茶,咋咋呼呼地说着,“之前是寻到者赏白银千两,晋九品巡检,如今直接加到了黄金百两,还能实授八品县尉!我滴乖乖,就为了找一个女子?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陛下如此大动干戈?”
“嗨,你懂什么?”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客商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我听京城的亲戚说,这位苏姑娘,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镇南将军的独生女啊!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在扬州对人家一见钟情,费了多大的心思,结果闹了误会,人家姑娘仗剑走天涯了。陛下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寻她,这都快半年了,愣是没找到。”
“啧啧,陛下也是个痴情种啊。后宫里各位娘娘都是人间绝色,可陛下心里,还记挂着这位苏姑娘呢。也不知是何等天仙似的人物,能让陛下这般心心念念。”
“谁知道呢……只是这天下之大,人家姑娘若是铁了心要躲,就算陛下把整个大靖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啊……”
几人唏嘘一阵,话音渐渐压低,聊到了深处。
另一个客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我还听说,陛下当年决意夺嫡争权,从头到尾,本就是为了这位苏姑娘。”
旁人神色一紧,连忙制止:“慎言!你不要命了?如今西域官军增派了一倍,四处都是耳目,妄议天家,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当心祸从口出!”
那人立刻闭了嘴,众人也不再提及皇家半分,闲谈就此打住。
苏惊鸿背靠着树干,指尖隔着剑鞘,死死攥住了那半枚剑穗,指节紧绷,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面巾下的唇瓣,被她死死咬着,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方才市井间那些闲谈还在耳畔回响,她心口重重一沉。
她从前只纠结于扬州的误会、一时的委屈,从未真正看清——萧璟渊这一路九死一生夺下江山,不惜搅动朝野、遍寻天下,原来从始至终,根源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那不是帝王一时兴起的偏爱,是赌上性命与皇权的执念。
这份重量骤然砸在心头,让她长久以来的赌气与逃避,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旁人都觉得她在躲、在逃。可她自己明白,那不是逃,是在等。
等他再寻得认真一点,等他再把当年那句被误会拦腰截断的心意,说得再明白一点。
她原本怕他真的忘了她,怕他当年的表白不过是一时兴起,怕她等了一年,终究只是一场空。
如今得知他的心意,她心里也默默的做出了决断。
四方宫墙她不是不怕,深宫的勾心斗角她不是不懂。若他能再认认真真地跟她说一句喜欢,再明明白白地跟她解释当年的误会,为了他,她愿意试着改变,学着适应这样的生活。她其实,早就想回头了,只是拉不下脸面罢了。
若他真的寻到了自己,这一次,她不闹,也不躲。
四野茫茫,风声卷着戈壁的粗粝,掠过她的耳畔。她立在原地,半晌未动,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那枚剑穗。
她抬眼,望向东方玉门关的方向,那里是关内,是通往京城的路。
枣红马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再次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她抬手,轻轻抚过马颈上温热的皮毛,指尖微微发颤,最终还是翻身上马,却没有调转马头往关内去,只是再次挥了挥马鞭,朝着戈壁更深处走去。
再等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他一步。
永鸿元年,五月十七。京城。
紫禁城瑶光殿的暖阁里,仲夏的晨光早已透过菱花窗棂,洒了满室金辉。
窗外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甜丝丝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缝飘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龙涎香,暖融融的,裹着昨夜未散的缱绻气息。
苏月瑶早就醒了。
她赤着上身,安安静静地趴在萧璟渊的胸口,乌黑的长发散了满枕,也散了他一身。初经人事的身子还带着昨夜的酸软,脖颈、锁骨上,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红痕,脸颊上的潮红还未褪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身侧的人。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硬朗的下颌线,动作轻柔,不敢太用力,只敢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就立刻收回来,像只偷食的小兔子,心脏跳得飞快。
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欢喜与珍视。
她终于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当年在扬州城南的梧桐巷,她第一次见他,只当自己是枚用来刺激旁人的棋子,心里早已做好了被弃之如敝履的准备。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夜晚,侍女将她打扮的花枝招展,送入他房中的时候、当房里只剩彼此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欲望,那眼神她不陌生,那是一些世家子弟觊觎的目光,他原本想眼前这人会跟那些人一样,是馋自己的身子。她无力反抗,心里已然认命。
可他没有。他克制住了。
后来,他待自己礼敬有加,从未有过半分唐突;耐着性子教她读书写字,抚琴作画;给她父亲谋了前程,给了她安稳的日子;哪怕是离京前,也给她足够的体面,许了她一个未来。
她的心,早在那个暮夏的午后,他坐在海棠树下,笑着教她写第一句诗的时候,就完完全全系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