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宣华仍觉得身体困倦,本想再歇息一会儿,殿外却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公主,太皇太后传召。”
宣华心中一沉,下意识想,莫非是太尉府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若太皇太后已经知道,只怕今日相召,便不是寻常问话了。
但是该来的躲不过,她垂下眼,道:“替我更衣。”
长乐宫内,檀香静静燃着。
宣华进去时,太皇太后似乎有些疲倦,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似睡非睡。听到声音,她也并没有睁眼。宣华放轻脚步走近,行了个礼,轻声道:“皇祖母!”
榻上的人却没有回应。
就在宣华以为皇祖母睡着了,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榻上的人却突然开了口。“哀家听说,你祭拜王家三郎那日,顺便去了趟太尉府?”
果然。
宣华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是。”
“在那儿过了一夜?”
“是。”
太皇太后这才睁开了眼,目光落到她身上。“堂堂一个公主,自荐枕席,你倒是豁得出去。”声音不辨喜怒,却还是让宣华心口一颤。
大楚的女子重名节,她虽身为公主,也不能免俗。她不但主动去了太尉府,还在那里过了一夜。她知,此事离经叛道,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甚至想过,若太皇太后以宫规责罚,她该如何受着。
可太皇太后并没有斥责她,她的目光在宣华身上停了片刻,原本的冷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点难以察觉的审视。
“哀家倒是有些好奇。”她捻着佛珠,语气渐缓。“不愿嫁楚王世子,所以便给自己另寻了一条路?说说看,为何是萧云哲?”
宣华沉默了片刻,道:“其一,他是辅政大臣。如今皇弟年幼,朝局未稳,萧云哲手握兵权,又得先帝托付。若我嫁给他,至少在朝中,我与皇弟便多了一层倚仗。”
“其二……”她顿了顿,道:“他心悦我。”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羞怯。
太皇太后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捻着佛珠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哀家知道萧云哲看重你。从前他便护着你,哀家也曾有意把你指给他,只可惜你父皇抢先了一步,将你许给了王家三郎。”
她停了一瞬,又道:“云哲他是萧氏一族最有出息的后辈。哀家原本以为,他会是萧家往后几十年的倚仗。可哀家没有想到,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如今,连哀家都不得不防着他。”
说到这里,她看向宣华,似是解释般地道:“所以,王家三郎之后,哀家才想让你嫁给楚王世子,以制衡萧云哲。可如今……”
宣华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是孙女不孝。可孙女不能嫁给楚王世子。”
“哦,为何?”
“楚王虽占着宗亲的名义,可毕竟只是义子。他纵有野心,终究少了一层名正言顺的身份。可若楚王世子娶了我,便大不相同了。一旦我为楚王世子诞下子嗣,那孩子便是先帝嫡亲的外孙。论名分,宗室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届时,衡儿的性命危矣。”
佛珠骤然停顿。
皇太后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女。
她自然明白宣华话里的意思。
宣华嫁给楚王世子,所出之子便是是先帝嫡亲外孙,是当今皇帝李衡的亲外甥。论血统,论名分,宗室之中无人能出其右。若此刻李衡出现什么意外,毫无疑问,这个孩子将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么李衡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当然,宣华这番话,是预先假设楚王存了不臣之心。可若真走到那一步,谁又敢说楚王不会生出野心?这世上,没有谁生来便是圣人。
楚王到底是在她膝下长大的。那个一口一个“母后”的孩子,她终究还是存了几分信任,觉得即便他将来有了别的心思,也会顾念她这个养母几分。
可宣华今日这番话,却将她一直不愿深究的那一层,生生揭了出来。
若真有那一天,楚王手握北地边军,又有宗室近支的身份,他的野心一旦有了名分,便远比萧云哲更难收拾。
她处处防着萧云哲,却偏偏对楚王多留了几分余地。只因那一声“母后”叫得太亲近,竟让她险些忘了,天家之中,从来没有什么情分,能真正胜过皇位。
太皇太后想到此,倒吸了口冷气,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楚王固然危险,可萧云哲难道就安分?
“那么萧云哲呢?”她不动声色看向宣华。“萧云哲如今已经手握兵权,又是辅政大臣。你嫁给他之后,他便不只是萧家的外戚,而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到那时,萧氏与李氏结亲,幼帝的姊夫又执掌朝政,手中还有兵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宣华脸上。“这样的权势,未免太重了。”
“今日他待你好,自然什么都好说。可人心会变,权势也会变。若有一日,他不肯放手了呢?若有一日,连衡儿都压不住他了呢?到那时,你又当如何?”
宣华静静听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因为这个问题,她早已预想了许多遍。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没有半分迟疑。“那便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