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以为她会说“好可怜”或者“那你一定很辛苦”之类的话。那些话她听得太多了,每次听到都会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她不想要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是一阵风吹过就散的东西。
但江晓风说的是:
“那你晚上吃什么?”
不是“好可怜”。不是“你一定很辛苦”。
是“那你晚上吃什么”。
沈栖月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她。江晓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表演关心。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是真的在为这个问题发愁。
“随便做一点,”沈栖月说,“有时候煮面,有时候叫外卖。”
“不健康。”江晓风摇摇头,像是在判决一桩重大的案子,“改天去你家,我给你做一顿。我做饭还可以的,不信你问我——算了,你也没地方问。反正还可以。”
“你会做饭?”沈栖月有些意外。
“会啊,”江晓风重新拿起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我从小学就开始做饭了。我们家——”
她忽然停住了。
差点被米饭呛了一下,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沈栖月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江晓风不想提家里的事,就像她也不想被人追问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天台上风渐渐小了,午后的阳光把墙壁晒得有些发暖。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有人在上体育课,女生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在天空里打了几个透明的圈。
“你家在哪个方向?”江晓风忽然问。
沈栖月指了指西边:“学校过去大概两站路。那片老小区,最靠河边的那栋。”
“河边的老小区?”江晓风想了想,“是不是外墙是红砖的那个?”
“是。”
“我每次坐公交车都会路过那里,”江晓风说,语气里忽然有些高兴,“那条河边种了很多树对吧?晚上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上次在公交车上画过一张速写,就是那里。”
沈栖月想象了一下。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条河边的树,更不用说路灯亮起来的样子。她每天放学回家,只是低着头走过那段路,开门,开灯,把自己放进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屋子里。
原来有人觉得那条路好看。
“下次给我看看你画的,”沈栖月说,“那条河。”
“好啊,”江晓风点头,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看她,“沈栖月。”
“嗯?”
“你晚上回家都做什么?”
“做作业。看书。有时候看电视。”沈栖月说了实话。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安静、日复一日。
“挺好的。”江晓风说。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里的一块番茄,“我也喜欢安静。我们家……不太安静。”
她没有细说。沈栖月也没有问。
但她忽然意识到,江晓风每次提到“家”的时候,语气都会起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一首曲子忽然被按错了一个音,虽然立刻纠正了,但那个错音还是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想起了昨天在天台上,江晓风画的那幅画——画面阴郁而凌乱,和这个爱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沈栖月发现自己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忍住了。她们才认识两天。有些墙角,不能急着去撞。有些门,需要等主人自己来开。
预备铃又响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沈栖月把空便当盒装回保温袋里,递还给江晓风。
“明天还带吗?”她问。问完才觉得有些唐突,扯了扯嘴角,“随便问问。不带也行。”
江晓风接过保温袋,看着她难得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带啊,”她说,然后把保温袋往书包里一塞,转身往前跑去,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明天给你换一种,不做兔子了,做小狗。”
“……”沈栖月在后面走着,“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江晓风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喊,“反正我也是要给自己做的,顺便而已。”
顺便而已。
沈栖月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来。
那个女孩替她拉开了窗帘——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房间有多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江晓风又在画她的速写本。沈栖月在做数学题,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到江晓风的铅笔在纸面上游走,专注的侧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宁静。
和昨天不同的宁静。昨天的江晓风画画时,像是在发泄什么,笔触急促而有力;今天她却画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地描摹什么美好的东西。
也许只是心情好。沈栖月想。
然后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沈栖月把书本装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江晓风还在画。
“你不回家?”沈栖月问。
“快了,还有一点点,”江晓风头也不抬,“你先走吧。”
沈栖月犹豫了一下,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江晓风还在低头描摹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中,头发上又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
和昨天清晨一模一样的金色。
只是这一次,光源不在她身后,而在她面前。
沈栖月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还在想,班上那么多空座位,大部分是成双成对的。也许明天江晓风的书包会自己掉下来,掉到她的桌子下面。然后她可以帮她捡起来,不经意地说一句“你的书包总是掉”。
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每天看着她画。
她想了很多种画面,从最简单到最复杂,从最可能到最不可能。
最后它们在秋风中消散了。
她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深蓝色的天幕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颗星星。
很小,很亮,像是一颗被嵌进夜幕里的玻璃珠。
沈栖月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今天的兔子饭团,想起那句“那你晚上吃什么”,想起天台上的风和她没问出口的问题。
然后她扬起嘴角,很小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在笑。
她迈开步子,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晚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叶窸窸窣窣地响,河边的路灯在远处亮成一排模糊的光点。
今天,她突然不怎么着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