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星期过去得很快。
快得让沈栖月有些意外。以前的日子是按天算的,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没什么区别,早自习、上课、下课、回家,像一条笔直的铁轨,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沿途的风景早就看熟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但这一周,日子忽然有了刻度。
星期一是兔子饭团。
星期二是小狗饭团——虽然其中一只被江晓风自己承认“耳朵做太长了像驴”。
星期三是蛋包饭。
星期四是煎饺,装在保温袋里还带着锅底的焦香。
星期五,江晓风没有带便当。沈栖月到了天台,看到江晓风已经坐在那里了,膝盖上摊着速写本,身边放着两个塑料袋。
“今天没做,”江晓风头也不抬,“起晚了。食堂买的,凑合吃。”
她把一个塑料袋推过来。里面是两个肉包子,一袋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
沈栖月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塑料袋,把茶叶蛋拿出来,在墙上磕了磕,开始剥壳。
“你每天早上都几点起?”她问。
“六点。”江晓风说,“但是昨晚画到一点多,闹钟都叫不醒。”
“画什么?”
江晓风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合上了,换了个话题:“包子趁热吃,冷了就硬了。”
沈栖月不再问了。
这周她学到了一件事:江晓风的速写本是她的私人领地。只要不追问,她们就是最好的同桌。一旦快碰到那个本子的边界,江晓风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而迅速地把本子合上。
沈栖月知道那里面不止有猫和房顶。但她不问。不是每个人都有把自己摊开给人看的勇气。她自己也没有。
吃完包子,沈栖月照例靠在墙上看书,江晓风在一边画画。
午后阳光很好,风不大不小,刚刚好能把江晓风的碎发吹起来,又不至于把画纸吹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呼喝声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们在的天台,是那个世界之外的小岛。
“沈栖月。”
“嗯?”
“你周末都干什么?”
沈栖月想了想。“看书。写作业。有时候出去走走。”
“走去哪里?”
“就附近。”沈栖月说,“河边上,或者超市。”
她没有说,她“出去走走”的原因是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钟每走一秒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提醒她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而她被困在那个安静里,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她宁可去超市。
超市里有音乐,有人的说话声,有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她不需要买东西,只是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假装自己的世界也不是那么安静。
“你呢?”她反问。
江晓风的笔停了。
“画画,”她说,“有时候帮家里做事。”
她的语气在“帮家里做事”那几个字上沉了一下,像是踩进了一个浅坑,随即又爬了上来:“这周末想去找个地方写生。河边好不好?”
“河边?”
“就你说的那个河边,”江晓风说,“你上次不是说你家附近那条河晚上很好看吗?白天应该也不错。我还没去过。”
沈栖月转过头看她。
江晓风的表情很自然,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行程。但沈栖月注意到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对河边就这么感兴趣?”沈栖月问。
“还好,”江晓风说,“就是想找个新地方画画。老在天台上画,素材都画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栖月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快得像是怕被抓住什么。
但沈栖月抓住了。
“你可以来。”她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反正我也没事。可以带你去。”
江晓风眨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有点儿偷着高兴的笑:“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周末,”沈栖月说,“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那就说定了?”江晓风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
沈栖月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瞬。
上一次和别人拉钩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幼儿园?小学一年级?她的童年里好像还有这样的画面:和谁勾着小指头,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得特别用力,好像念得越大声,约定就越不会落空。
后来她长大了。约定大多都落空了。她也就不再跟人拉钩了。
但江晓风的手还伸在那里,没有收回的意思。
沈栖月放下书,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