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秋天的太阳升得晚一些,光线还带着清晨特有的薄脆感,照在路面上的时候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玻璃纸。
她穿着昨晚挑好的浅蓝色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下面是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把头发扎起来了——扎了又拆,拆了又扎,第三次才勉强满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二。
离九点还有八分钟。
校门口还冷清着,周末的早晨,只有对面早餐店的蒸笼在冒着白汽。有个大叔拎着油条走过,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的女学生有点奇怪。
沈栖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来得太早了。她知道。但她宁可早到也不想迟到。迟到意味着要让别人等,而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让别人等。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学到的事。小时候等他们回家过年,等了一整天,等到年夜饭凉透了,等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门也没有开。第二天早上妈妈打电话来,说公司太忙,回不来了。
后来她就不等了。
等人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像是悬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地面。所以她宁可做那个被等的人,也不愿意做等的人。
但今天她还是早到了。因为她更不想让江晓风等她。
“沈栖月!”
声音从街角的方向传来。沈栖月抬起头。
江晓风正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墨绿色卫衣,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她背着那个帆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比上学的时候还满。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跑起来的时候左右晃荡。
“你等了多久了?”江晓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鼻尖上又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是不是迟到了?我看看时间——”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八点五十四。
“还有六分钟,”沈栖月说,“没迟到。”
“那就好,”江晓风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没穿校服啊。”
“……周末穿什么校服。”
“也是,”江晓风笑起来,“你穿这个颜色挺好看的。”
沈栖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的手在针织外套的下摆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去:“走吧,公交站在这边。”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周六早晨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路边的早餐店门口排着几个买早点的人,豆浆的热气从窗口飘出来,混着油条和煎饼的味道。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江晓风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你吃早饭了吗?”沈栖月问。
“吃了……一点点。”江晓风的目光还黏在包子铺的蒸笼上。
沈栖月停下脚步,转身走向包子铺。江晓风在后面“诶”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你干嘛?”
“买包子。”沈栖月对老板说,“两个肉包子,两杯豆浆。”
“四个肉包子,”江晓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对老板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回过头来对沈栖月笑了一下,“我请客。上次天台上的早饭是你买的,这次轮到我。”
沈栖月怔了怔。她想说上次那两个包子和豆浆也花不了几个钱,不值得记着。但她看着江晓风掏钱的样子,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忽然不想推辞了。
江晓风接过四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两杯豆浆,分了一半塞进沈栖月手里。包子烫手,沈栖月左右倒了一下,江晓风在旁边笑起来。
“小心烫。”
“……已经烫到了。”
“那你吹吹。”
沈栖月低头对着包子皮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傻。但江晓风也在旁边对着包子吹气,腮帮子鼓鼓的,吹得比她还用力。两个人站在路边对着包子吹气,旁边买早点的大妈看她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幼儿园小朋友。
沈栖月觉得有点丢人,但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先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溢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江晓风也咬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好烫好烫好吃”。
两个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她们站在站台的遮阳棚下,清晨的风吹过来,把江晓风的刘海吹乱了。她想抬手去别头发,但手里拿着包子和豆浆,腾不出手。于是她侧过头,用肩膀把头发蹭了蹭,没蹭好,碎发还是搭在额头上。
沈栖月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缕碎发拨到了江晓风的耳后。
动作很小,小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做完之后沈栖月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到自己的包子上。
江晓风转过头来看她。
“你头发乱了。”沈栖月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好在头发披着,把耳朵遮住了大半,看不出来。
“……谢谢。”江晓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安静,安静到有些不自然。她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没有再说话。
公交车在沉默中驶进了站台。
车上人不多,她们选了后排靠窗的两个位子。江晓风坐在里侧,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脸转向窗外。沈栖月坐在外侧,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杯豆浆。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学校的围墙,然后是那条她们每天经过的商业街,接着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再往西,河边的树木越来越多了。
“你家那边是第几站?”江晓风问,没有转过头来。
“下一站。”
江晓风“嗯”了一声,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下。
沈栖月侧过头看她。车窗外的光影不断掠过她的侧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翻看一本没有声音的画册。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翳,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想画什么?”沈栖月问。
“不知道,”江晓风说,“到了再决定。画画这种事,不看到现场是定不下来的。”
“那你平时在天台上都画什么?”
“什么都画。天空。屋顶。猫。”她顿了一下,“人。”
“画人?”
“有时候。画我看到的。”她又顿了一下,“但没有画过你。”
沈栖月不知道接什么。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车停了。车门打开,一阵河水的腥甜味涌了进来。
“到了。”沈栖月站起来。
江晓风跟着站起来,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站在这条沈栖月每天都会路过、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小路上。
河边的小路铺着红砖,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路的一边是缓缓的河水,秋天的河面很安静,水色是灰绿里透着一点天光,偶尔有一片落叶漂过,无声地顺着水流往下游去。另一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红砖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藤蔓缠绕在一起,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像是墙壁上洇开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水彩。
路边的树也是老的,树皮皴裂,枝叶却还繁茂。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在她们身上游走,像是不成形的流动的图案。
江晓风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亮起来,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太棒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