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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末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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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三个字。但沈栖月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江晓风走到河边的护栏旁,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然后她愣住了——带的笔从书包里滚出来,往河边掉了几支。她赶紧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袖子拖在地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帮你。”沈栖月走过去,帮她把滚散的彩铅一支一支捡起来。有一支滚到了护栏下面的缝隙里,她趴下去,伸长手臂才够到。

“谢了。”江晓风接过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把速写本打开,找了一个角度,开始对着河面画起来。

沈栖月没有在旁边守着她。她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带的那本书翻开来。

是她最喜欢的那本散文集。讲的是一个人独自在山里生活的故事。文字很静,适合一个人读。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读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总是从那行铅字上滑开来,滑到河边的那个侧影上。

江晓风画得很专注。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住被风吹动的画纸,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在纸上游走。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微抿,偶尔停下来对着河面端详一会儿,然后继续画。碎发时不时垂下来挡住视线,她不耐烦地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不到一分钟又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她干脆把铅笔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把头发拧成一个松散的小丸子,用笔杆当发簪插住。

沈栖月把书放下,走过去看。

速写本上,河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一道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河岸的弧度,然后是树,是水面上破碎的天光,是对岸那栋老房子的轮廓。

“还没有画完,”江晓风头也不抬,好像知道她过来了,“你再等我一会儿。”

沈栖月没有出声,在旁边坐下来看。

她看着江晓风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那只有些细瘦的手,指节分明,中指的侧面有铅笔磨出的薄茧。铅笔在她的手里不是一件工具,而是手指的延伸——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纸上行走。

沈栖月看得出神,忽然想到上周在天台上,她也是这样看着江晓风画画。那时候她站得远,看得不够清楚。现在她就坐在旁边,近得能看见江晓风耳后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可以离这么近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浮上来,又被她轻轻按了下去。因为江晓风没有躲开。一个连照片都找不到几张的家,一个连全家福都没有的家。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被忽略的。考试成绩单上的签名栏永远是保姆阿姨的代笔,家长会永远是“爸妈出差”的请假条,生日蛋糕永远是冰箱里的一张购物小票和一张人民币。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不需要被人注意,不需要被人记住,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但江晓风在画她。

“你刚才说,是她的笔停了一下。”江晓风继续画着,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我画画的时候,喜欢把看到的都画下来。刚才你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很好看,就画了。”

她说得自然极了。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说这条河的风景很好。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寻常的事情——她看到一个好看的人,就想把她画下来。

沈栖月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结结实实,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不说话?”江晓风停笔,转过头来看她,“你生气了吗?”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水色,里面还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

沈栖月摇头。

“…没生气。”

她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别过头去,装作在看河面。

江晓风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画,一边画一边说:“其实我本来只打算画河的。这条河确实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但是画了一半才发现,光是河的话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你刚好坐在那里——就正好了。河是很美的,可是我更想画你。可能因为……我画过很多很多的风景,但没画过多少让我觉得很特别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栖月把书翻开,假装在看。但她的眼睛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可是我更想画你。”

中午,她们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吃了午饭。

江晓风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是她自己做的,形状有些歪歪扭扭,但里面包了金枪鱼和沙拉酱。她又掏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温热的红豆汤。

“红豆汤是昨天晚上泡的,今天早上起来煮的,”她说,一副邀功的样子,“你尝尝。”

沈栖月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甜,是恰到好处的清甜。温度也刚刚好,不烫嘴,但能喝出暖意。

“好喝。”她说。

“对吧,”江晓风得意起来,“这是我妈——是我自己学的。”

她的句子在中途拐了一个弯。沈栖月听见了,但没有问。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下吃饭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筛过的金粉,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河面上有鸟飞过,影子在水面上一掠而逝。

江晓风咬了一口饭团,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她嚼着饭团,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今天是这几天最开心的一天。”

“你这几天很开心?”

“都挺开心的。从开学开始。”江晓风想了想,“其实开学前我挺不安的。新的学校,新的班级,什么都是新的。我在原来的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怕来这里也一样。”

“我看你挺会和人说话的。”

“那是装的,”江晓风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第一天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其实紧张得要死。你看上去冷冰冰的,我心想这个人肯定不好接近。结果你说‘你坐’,我就觉得——好像人还不错。”

“你就靠‘你坐’两个字判断人不错?”

“对啊。因为有的人会说‘有人了’或者‘这里不太方便’,你直接说‘你坐’。两个字。”

沈栖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两个字,在江晓风的心里居然有这样重的分量。

“那你呢?”江晓风问,“你来这个班的时候不紧张吗?”

“不紧张。”沈栖月说,“反正都一样。”

“什么叫都一样?”

沈栖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还剩半个的饭团。饭团外面那层海苔已经软了,黏在掌心上。

“在哪里都是一个人,”她说,“一个班和另一个班没什么区别。”

沉默了几秒钟。

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树叶摩挲的声音,远处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都在这几秒钟里被放大了。

然后江晓风轻轻地开口了。

“那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之后她偏过头看着沈栖月,表情里有一点等待。那个等待很安静,不急切,不逼迫,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把门开着一道缝,让沈栖月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来。

沈栖月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抿了一口红豆汤,温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暖的。

“…现在不是了。”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江晓风听到了。

因为她笑了。不是咧开嘴的那种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来,嘴角慢慢地往上提,像是一盏灯被缓缓调到最柔和的亮度。

她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沈栖月的肩膀。只拍了两下,就收回来了。

那个手掌的温度很薄,隔着针织外套几乎感觉不到。

沈栖月把那一口红豆汤咽下去,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咽进了肚子里。

暖暖的。甜甜的。软软的。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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