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学校宣布要办运动会。
消息是在周一早自习的时候由班主任传达的,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哀嚎,体委抱着一沓报名表满教室窜,像推销保险一样挨个游说:“铅球缺一个人,你体格不错——”“接力赛还差两棒,跑不快没关系,凑个人头——”“三千米?三千米再说,先把短跑填上——”
沈栖月看着一张报名表被拍到自己的桌面上。她抬起眼,体委那张被秋阳晒得黝黑的脸正堆着讨好的笑:“沈栖月,你腿长,报个接力呗?四乘一百,就差一个了。”
“不报。”
“试试嘛,咱们班女生本来就不多——”
“不报。”她把报名表推回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拒绝一份街边派发的传单。
体委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起沈栖月上学期也是这样——所有项目全部推掉,连啦啦队都不肯当——于是他识趣地转向下一个目标。下一个目标是江晓风,她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画完的速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江晓风,你——”
“不报。”江晓风头也不抬。
“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都不报,”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着自己,“运动白痴,跑两步就喘,上去就是给班级丢脸,你确定?”
体委被噎住了。他看了看沈栖月,又看了看江晓风,嘟囔了一句“你俩还真是同桌”,然后灰溜溜地转向下一排。
江晓风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从速写本上抬起眼,正好和沈栖月的目光碰在一起。两个人的视线只对接了不到一秒,就同时移开了。沈栖月低下头翻书,江晓风继续画画,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像是也在忍着什么笑意。
自从河边的那个周末之后,她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东西。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像是一条小溪在冰面下悄然涨起的水位——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偶尔从某个角度往下看的时候,会发现冰层没有以前那么厚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运动会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每天下午,班主任都会匀出最后一节课给报名的同学去操场训练。沈栖月和江晓风自然不在训练之列,她们照常去天台。但天台下面操场上训练的声音总是会飘上来——哨声、跑鞋摩擦跑道的声响、接力棒掉在地上的脆响——江晓风就会放下笔,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会儿。
“你的速写本要被风吹下去了。”沈栖月在她身后说。
“不会,我夹着呢。”
“今天你还没画。”
江晓风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的马尾在风里飘着,卫衣的下摆被吹得鼓起来。
“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说,我长这么大,好像一次运动会都没参加过。”
沈栖月把书合上。“是你不想参加,还是——”
“都有。”江晓风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小时候是想参加,家里不让。说一个女孩子家蹦蹦跳跳像什么样子?后来就是不想参加了。”
她说“一个女孩子家”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口技演员在模仿另一个人的腔调。接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被她很快地收了回去。
沈栖月没有再问。她想起了天台上那些颜色阴郁的画,想起江晓风每次提到“家里”时习惯性的停顿。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沈栖月在这一点上比谁都清楚——不追问才是最好的靠近。
“后天要下雨。”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看天气预报了?”
“膝盖告诉我的。”
江晓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年纪轻轻就膝盖疼?沈栖月你多大岁数了?”
“小时候摔的,”沈栖月说,语气平淡,“没养好,阴天会疼。”
她没有细说。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她在楼梯上坐着等,等到天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滚下了楼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流了一腿。她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区门口的诊所,用自己的零花钱挂号缝了四针。爸妈是第二天才打电话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以后,一到阴雨天膝盖就会隐隐地疼。像一个藏在骨头里的小型天气预报站。
江晓风低下头,往她的膝盖上看了看,好像在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寻找那道疤。然后她抬起头来,没有说“好可怜”或“你一定很疼吧”,只是在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时,忽然说了一句:
“那你后天穿厚一点。”
沈栖月的预测没有错。周三早晨果然下起雨来,起先是细细的,到了午后就变成了绵密的中雨。整座城市被罩在一张灰蒙蒙的雨幕里,操场上没有人在训练了,天台上也没法待了。沈栖月和江晓风被迫转移到了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们在雨天里找到的新据点。
周四下午天放晴了,空气里还挂着残留的水汽,跑道上的积水被人用拖把来来回回地推,推到跑道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最后一节课,没有项目的学生留在教室里上自习;校广播台在播放运动员进行曲的试音片段,一段激昂的旋律过后戛然而止,然后有人在对讲机里喊“再放一遍,刚才那段没录上”。
江晓风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沈栖月把目光压低,落在数学卷子的第三道选择题上,她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读题。
“闷死了,”江晓风说,“想出去走走。”
沈栖月没有说话,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一动不动,像是在和那道题进行什么深层次的对话。
江晓风凑过去看。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沈栖月的肩膀,靠近的时候,发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清新而微甜的香型,不是浓郁的花果调,更像是雨后草地上的风。沈栖月闻过很多次,但每次闻到都会忘了手头在做什么。
“你在写什么?”江晓风低头看着草稿纸。
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四行字。江晓风看了,才发现不是解题步骤。
“运动会注意事项:
1. 早上记得吃早饭
2. 带保温杯,不要喝冷水
3. 穿厚一点的外套,晚上会冷
4. 如果下雨,跑道滑,别跑太快”
江晓风看完,愣住了。
“你写这些干嘛?”她的声音有些迟钝,像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我又没报项目。”
沈栖月低着头,用笔在纸上点了点,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痕。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个回答,准备了很久才发现真的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点难。
她抬起眼睛,看着江晓风,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但耳廓已经红了一小圈。
“给你写的。明天你可以在旁边坐着,不用参加。”
江晓风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那张草稿纸从沈栖月的桌上拿过来,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整整齐齐地收进了自己的笔袋夹层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在意这些。”
沈栖月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在意的。”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周五,天气彻底放晴了。天空被前一天的雨水洗过,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一大块烧得刚刚好的釉,被人端端正正地扣在了城市的上空。
操场上彩旗飘飘,扩音器里翻来覆去地放着进行曲,各班在划定的区域里铺好野餐垫,五颜六色的零食从书包里倾泻出来,整个操场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满世界都咕嘟咕嘟地冒着热腾腾的喧闹。
江晓风和沈栖月坐在班级区域的最后一排。她们前面是几个正在用扑克牌赌薯片的男生,旁边是围成一圈刷手机的女生,体育委员在跑道边拿着秩序册忙得焦头烂额,汗从鬓角淌到脖子上,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四乘一百的检录了!快去检录!”
江晓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小截晒了一个夏天、还没完全褪去蜜色的手臂。她的速写本放在膝盖上,但今天她没怎么画,因为操场上的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画完一个起跑姿势,那个人就已经冲过终点了。她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小孩。
沈栖月不一样。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也没有在读。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然后落在江晓风专注的侧脸上,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中午,各个项目暂停,操场进入午餐时间。男生们涌向小卖部买冰镇饮料,三三两两坐成一排,把薯片嚼得咔咔响。江晓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做的便当——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两份。从那个河边周末以后,她带便当不再是“顺便”了。从一开始的“顺便多做了一份”,变成了“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今天是两份炒面,配了煎蛋和青菜,还有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红豆汤,一个装白开水。
“昨天晚上炒的,早上热了一下,”江晓风把筷子递给她,“可能有点干,你将就吃。”
沈栖月尝了一口。面确实有点干,大概是闷在便当盒里时间太长了的缘故。但她觉得比食堂的任何一顿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