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茗轩内,柔和昏黄的光晕从纸糊灯笼中映透而出,落在回廊梁柱,如同一副水墨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我提起裙摆,迎着耳旁茶客们的低语欢笑,上到设有观景台的二楼,由着伙计引到靠窗的一侧红木椅上。取下白色法式圆顶礼帽后,一时,视野清晰明朗了不少,抬眼便能将整条南京路的街景尽收眼底。
茶博士身着一袭墨色长衫,冲泡茗茶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升起,与木香相融缠绕。
原本静下的心绪在垂首瞥见腕表后,便又烟消云散了。见那人迟迟不到,难免生了几丝闷气,我只得指尖轻叩红木桌面,排解心头烦躁。
转首回眸间,瞧见厅堂角落站着一位说书先生,他轻摇折扇,面容清癯,着一身蓝布长衫,声音虽乏高亢,却字字清朗。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要聊的,可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那便是《绿牡丹》!这《绿牡丹》啊,名字听着就透着那么一股子雅致,这书里头的故事,也是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我转了视线,“绿牡丹”三字入耳,瞬间被牵走心神,于是褪去浮躁,斜了身子,饶有兴致地听他往下讲。
“话说在那大唐盛世,武则天女皇当政之时,天下风云变幻,英雄辈出。有这么一位少年,名叫骆宏勋,他武艺高强,心地善良......”
故事刚起头,我余光瞧见周衍进了茶楼。
我敛了目光,转正身子,兀自端起桌上的茶道:“周老板怎么自己先失约了?”
“实在抱歉,林三小姐,方才有事耽搁了。”他唇角微挑,径直在我对面坐下。
我掀起眼帘淡淡扫他一眼,转头朝窗外望去。
“林三小姐可真是难请,三次递邀都未能成功。”
我回头,冷笑道:“周老板日理万机,我拒邀,是怕耽误您的正事。毕竟,我与你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笑意里掺杂几分戏谑而道:“三小姐每次见我,似乎总带着几分敌意,倘若你肯放下成见,或许会发觉,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不堪。”
听闻此话,我抬眸认真看他。他十指交叠搭在腿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忽地低头,自嘲地笑了,当真是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么?
“你笑什么?”
“笑自己太天真。”我望着他,“竟会答应与你见面。”
见我作势起身欲走,他不慌不忙抬腕看表盘:“别急,我们还没进入主题。”
说完,他转头朝楼下街面望去,看得津津有味,我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朝下望去。
楼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城轩,他身旁还有一道娇俏身影,无需细看也认得是惠子小姐,不过此刻她似乎显了醉态。
她脚步虚浮,几番险些摔倒,沈城轩无奈,示意酒店侍应生上前搀扶,惠子却一把挣开侍应生,踉跄着跌向沈城轩。
沈城轩始终背对二楼的我,我只能看清惠子脸上的神情,然而不过须臾,沈城轩便再次侧身拉开距离,任由她独自立在风中摇摇欲坠。
惠子不肯甘心,再次凑近眼前那个屡屡避让自己的男人,轻轻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泛红的脸颊上,沈城轩抽回手,往后退开了半步。
惠子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可清晰看见了她脸上滑落的两行泪珠。她全然顾不上往日的端庄仪态,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万分动人,沈城轩始终无动于衷。
她垂着头缓缓靠近,拉起沈城轩温热的掌心。
温热的掌心......
是的,温热的。
见到此幕,我猛地收回目光。
方才我一直强压心底的异感,此刻,却再也装不出淡然模样。
“怎么样,这出戏看得过瘾么?”周衍起身,一脸得意地走到我身侧,“林三小姐可还满意?”
我费力挤出一个看不出破绽的笑容:“原来周老板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他低笑,难掩嘲讽:“论看透男人,我可比三小姐通透得多,嘴上说着爱你,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朵白玫瑰。”
我张了张嘴,心口发闷,没了开口的力气。
“林三小姐不妨回头看看我。”他步步逼近,近到只容我一人听见,“我心里可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在生意场上,或许你比我更了解他。但是,如果你想借此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很抱歉,你失算了。”我倏然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盯着他道,“可论真心,我比你更懂得他的为人。”
他眼眸微眯,神色阴鸷:“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