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灯管像簇微小的火苗，被似有若无的风吹的屋内时亮时暗。

几人的脸孔隐在背光中思考对策和出路。

沙跃发起了烧，在迷蒙中做尽最大的努力讨好，“能不能给我喝一杯热水。”

陈冼晾他也跑不了，于是让人给他松了绑。

沙跃在哆嗦中喝水，水着急从嘴角流下，他顾不上伤口被热水划过的疼痛，短暂嘶一声后，趁机挑动陈冼的神经：“我哥对钱很敏感，每一笔账都记得很牢。他马上就会为了确认你是不是按他说的做而派人过来。就算这里是临时的居所，他也照样能查到。”

“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给你们和顾景牵线吗，我想通了，我答应你们，但有件事得说清楚，如果牵线成功后，公司运营的总负责人直接从西城青刀空降过来，那你辛辛苦苦做的这一切，就都给别人当嫁衣了。”

沙跃皱着眉补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人是你得罪的，孙聪拍拍屁股就走，这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他和顾景有仇怨，为了对付他才想着拉你下水，让你同时得罪两边，平台搭建完成后，他会想尽办法阻止你在青刀中往上爬，孙聪多贪心你比我清楚，他只会向你提出越来越多无理的要求。”

陈冼打断沙跃，“你为什么要去名晟？”

沙跃愣了愣，四两拨千斤，“我想自己创业，沙家不养废物，孙聪就是看重我能力，才想把我挖过去的，你还不知道呢，他想抢我手上的一个新项目…当然这也有我哥和家里人在背后出的力，我怎么能直接拱手让人。”

刘壮握拳捏手，“老大，孙聪这老瘪三敢这么算计咱们。”

“我也不瞒你，我是上了孙聪的贼船才发现他这么抠门的，他给点钱就让我们都栽了，把咱们当傻子玩呢，难道你不想出这口气吗？”

“我们合作，我帮你包装和搭建平台。”

陈冼怒目而起，“你他妈当我蠢呢，你和顾景穿一条裤子，还想蒙我？”

沙跃用手捂着胃，解释：“我没开玩笑，只是和荣欣的合作没有孙聪说的那么便宜，你也知道，生意上和钱有关的事，免费的东西，能有啥好货？万一被糊弄了呢？还是你想继续被孙聪骗，自己做那么多，最后只能当个小员工？继续看别人脸色过活？”

“启动资金不是有一百万了吗？由我游说，足够了。孙聪只是耍耍嘴皮子，不是更指望不上吗？”

沙跃的话稍稍拐了个弯儿，“不过，顾景最近应该回南城了，这件事没有办法跳过他直接和荣欣接触，必须得等他从南城回来。”

手机响了第三遍，仍然是沙亦柏打来的。

“沙跃，回去了吗？”

他没说话，陈冼还在犹豫不决。

沙亦柏放话：“怎么，嫌钱少？还是嫌自己命太硬？”

陈冼活这么久，生平最烦别人威胁，把沙跃的手机摔了个稀巴烂。

狗腿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手上揪着个人，“老大，在门外发现他鬼鬼祟祟的。”

刘福胆战心惊，下意识喊了句：“小沙总。”

沙跃急中生智，回应他：“我哥也在路上了？”

刘福懵了，不知道他指的是谁，转念一想顾总比他大，于是点点头。

陈冼头皮发麻，但还有点理智，这么短时间内沙亦柏不可能就从南城飞过来。

狗腿子又颤巍巍回来报告：“老大，外面听到了警笛。”

破旧的铁门屋里，推搡咒骂和桌椅摇动的倒地声此起彼伏。

刘壮扛起沙跃就要跑，被从门外适时赶来的钱柝和秘书以及另一个司机堵在门口，几人扭打在一起硬生生把沙跃从刘壮肩上拉了回来。

陈冼和狗腿子早就扔下那两人跑得远远的。

刘壮人高马大，肩肘子一甩就推倒两人，也挣脱了出去。

王勇跑得慢，被秘书一脚踹跪在地。

沙跃发着烧撑了许久，看见熟脸的那一刻终于松懈了神经，昏死过去。

钱柝把沙跃拢在怀里，作势要抱到车上，却被秘书伸手接过，像个物件一样抱到了车里。

刘福手机跟踪时一直开着电话，一会儿接顾景的，一会儿接钱柝的，在开车前早就把电耗没了。

钱柝在车里和顾景通话，一边吩咐秘书和警察接触，一边和急救中心熟识的主任沟通，另一个司机和他们不同道，火速赶往机场。

秘书去警局交涉，不在病房，亲自照顾沙跃的是钱柝。

新伤加旧疾，沙跃的高烧迟迟未退，急得钱柝来回在病房里走动。

刘福没被打，但被沙跃的惨样吓到了，看总经理着急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这趟虽然危险，但应该没白干。

钱柝的手机里有顾景源源不断念出的旧伤，胳膊脱臼过、抵抗力低、洗过两次胃、被苏克连的冬雪冻晕过……

钱柝和刘福越听越呆，主任在旁记病史的笔没停，眉目紧锁，瞅一眼沙跃的身板，吩咐护士紧急□□电解质。

沙跃昏迷过去，精神在沉雾中徘徊，陷入梦境时也并不安稳。

炎炎夏日，那链条锁上的房间，被留下能通过两指的缝隙，白天时地上有嗡鸣的吸尘器缓慢划过，晚上可以窥见保姆端着果蔬的背影。

他从狭窄逼仄的视角看宽敞内厅里的一切，像个小偷藏在不属于他的家里，等着主人发现，等着被驱逐。

趁父母跨国出差，沙亦柏把他关了起来。

十八岁的他改志愿失败了。

沙家不允许任何人从事艺术、涉足影娱相关行业，必要时他们可以从资本入局，而并非掉价的以沙氏内任何人的名义真正参与从事。

二楼的内室，放着一尊玉观音，观音贡台上有垂涎欲滴的苹果和桔子，侧燃木香，碗碟中有红豆。

观音慈悲为怀，掌中托着净瓶与被监禁的沙跃四目相对。

六月二十六日是被监禁的第一天，他的最后一顿饭，是在二十五日晚上。

六月二十七日晚上，观音台前的贡品换了一批，他摸着自己肚子笑看面露柔光的观音，观音低垂，慈眸似海，却看不出他想掠夺贡品的渴望。

陆家有出航前上香的规定，小时候他曾经跟着陆鸣一起去庙里祈愿，大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神佛眼露甘露，洞穿芸芸众生的尘世迷障，照见心底最柔软的隐秘，熟悉深处最渴望的祈求。

陆伯摸着他和陆鸣的头说，心愿愈强烈，神才能听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