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过来。七四四三。”
他按完。咔哒一声。显示屏亮了绿色。通道里同时响起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是墙壁上的一个暗格弹开了。里面放着第二关的钥匙。
“通了。”他对着对讲机说。张伟在那边喊牛逼,毕云涛说你们是不是偷看攻略了。苏晚说这关的血手印跟我们那边的差不多。对讲机里传来林檬的声音,说他们那边还有十几个手印没数完,问红色那面墙有没有规律。苏晚说先看手指方向的分布,深的和浅的要分开算。林檬说你再帮我看看,从左往右第三排——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可能她把对讲机挂在脖子上不小心压住了通话键。苏晚的声音平而快,但她教林檬拆手印时几乎在同一瞬间,转头朝李决比了个手势。他瞳孔有一秒收紧,然后点头。这是只有熟人搭档才有的速度——仿佛多年前某个无关的场景里,他们曾被同一套机制训练过。毕云涛后来反复说“他们俩解密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的”,他说的是思路跟不上。但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是——当他们在同一面墙前站定,头也不回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个深印,他的手电筒已经照上去了。这种配合不是智商,是次数。
第二关是一个黑暗通道。入口处挂着警告牌——“此处全黑,请扶墙前行。途中可能有NPC出没。”字是用白色油漆刷上去的,有些笔画顺着木板的纹理往下淌,干成了一滴一滴的垂泪状,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微的绿光。
苏晚站在入口前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很暗但能看到轮廓”的黑,是那种连空气都在吸光的黑。门框内侧涂了一层吸光涂料,手摸上去是粗糙的磨砂感。她把对讲机挂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气。身后的门自动关闭,整个通道变成了一个没有光线的盒子。她伸出手摸墙,墙面是冰凉的金属板,接缝处有凸起的铆钉。很远处有音效在响——低沉的嗡鸣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刮擦金属的声音,节奏不规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划一块铁皮。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的橡胶底擦过金属地板。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走了大概十几步。然后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李决的手。是机关。五根手指的关节做得特别逼真,虎口的弧度像真人的手。她整个肩膀撞到了墙。泡沫手指还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在全黑的环境里任何触碰都像电击。
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尖叫。是转身,一把拽住了李决的外套。不是害怕——是确认他在她身后。她抓住他的那一瞬只想确认他在。他的外套被她扯得往下一沉,拉链的金属头撞到了她手背。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别怕。他把她的手从外套上拿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干的、温的。不是那种冰冷或出汗的潮湿。只是握了一下手腕——极轻,像在确认她的脉搏还在正常跳——然后就松开了。然后他把她拉到了身后。衣料擦过她的手背,她闻到刚才那个樟脑的味道,这次更近了。
“道具手。”他说。
她把后背贴回墙上。心跳还在肋骨间撞,但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的具体位置了。她没有松手。通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她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和自己的完全不同。
“你刚才拽我那一下,”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不咸不淡,“劲儿挺大。被吓得超过我预期。”
她把被他握着的手腕抽出来。“别废话了我走前面。”不是真嫌。是她还没准备好被他拉住第二次。她在黑暗里走出去了好几步,没有听见他跟上来。“苏晚。”
“干嘛。”
“方向反了。”他顿了一下,“你再走就撞到墙。”
她停下来。转身。在黑暗里朝他大概的方向又走了回来。这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了他的手臂。他没有退。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盏小灯,出口到了。门一推开,毕云涛的脸怼在门口。
“你们怎么这么慢?!”他说,“我们等了半天——林檬把你们这边最后一关的密码都猜出来了。”
“通道里有NPC。”苏晚松开李决的外套。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拽住了他的袖口。
“NPC?什么样的?”
“道具手。墙里伸出来的。”
“就这?你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毕云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决。李决已经把对讲机拿在手里,跟张伟确认下一关坐标了。
“她被墙里伸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他说,语气平淡。没提她在黑暗里没撒手。没提他把她拉到身后。没提他握了她的手腕。
苏晚站在通道口的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握过的地方,皮温已经恢复正常,但那个位置的汗毛还是竖着的。不是因为NPC。是因为他松开得太快了。她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把对讲机取下来还给工作人员。
后半程他们一齐解了几个大机关的收尾。苏晚在拼最后一块线索时蹲在地上,他正在和赵明哲核对下一道门的坐标方向。他只是在转身找她的时候,手很自然地往她站的方向送了一下;她也没有推让,把最后一块拼图刚好在那一瞬推进槽口。两人全程没看对方,像一场排练了多年的交接。
出来之后,天已经暗了。
毕云涛站在店门口伸懒腰:“不行了我脑子都快干烧了,必须吃烧烤补补。人类进化出大脑不是为了解四位密码的。”
张伟说:“烧烤有什么补脑的。”毕云涛说:“那你想吃什么。你说一个补脑的。”张伟想了半天:“烧烤。”
苏晚说随便。她在看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条微信,是她妈发的——“你李阿姨说过年两家一起出去吃顿饭。”她把消息划掉了,没仔细看。
烧烤摊在密室店往东两个路口,是那种摆在路边的铁皮车,旁边支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路灯刚好照在最外面那张桌子上,油渍渍的桌面在黄光底下反着一层亮。毕云涛去点菜,张伟去隔壁便利店买饮料。苏晚坐在塑料凳上,把筷子从一次性筷套里抽出来,对齐。
李决坐在她对面。
他把烤好的羊肉串从签子上撸下来,放进她盘子边上。动作很自然,和火锅店里那次一样自然。这次他没有说“怕你中气不足”。也没有说任何理由。毕云涛端着一大盘烤串回来,张伟拎着几罐饮料跟在后面。话题从密室那面全是血手印的墙一路跑偏——毕云涛说那个设计师肯定小时候被家长逼着学奥数,全是找规律的题;张伟说他觉得最恐怖的是那个假棺材,虽然明明是假的但是躺进去的那一下他还是闭眼了。
李决说她刚才被NPC吓得差点把墙推倒。
苏晚说你被假棺材吓得闭眼那件事张伟还没说完呢。毕云涛大笑,张伟说我不是被吓的我是被晃了一下眼镜掉了。李决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撸串的间隙,把她空了的饮料罐换成了他刚开的那罐——还是冰的,罐身凝着水珠。他把自己那罐没喝的推过来,然后继续听毕云涛编他密室里徒手拆道具手的英勇事迹。
散场的时候苏晚站在烧烤摊旁边等车。李决站在她旁边,这个距离不近不远——他外套的袖子几乎蹭到她的手臂,但没有贴上。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了按。那种异样的敏感已经消退了。但她还记得他握过来时,那几秒的重量。她在烧烤摊的折叠椅上、在出租车里,是同时被手指上的记忆和心底尚未形成形状的困惑一起贯穿的。
车来了。她把车门拉开,坐进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摇上去,把手腕藏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