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再次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日的雨不同于夏日,绵延而悠长,浅浅地浅浅地滴落在花房的玻璃窗顶上,每朵涟漪里都搁浅了无数个开又谢去的春天。
雨连带着春天一同倾泻而下,花房内的温度却愈在上升。
樱花的骨架已经开在新建好的画布上。
舒以悦觉得唯有绘画才能使自己安心下来。
她本来想按照喻何欢的要求直接画她站在樱花树下,却想起喻何欢本意是让自己画她花房里的花。
所以自己干脆让花房里长了一株伸入玻璃窗顶的浅粉樱花树,纷纷乱乱的樱花飞舞在花房里,四周都是绽放的各式各样的鲜花。
太乱太复杂了。
她想起以前小时候绘画培训班里老师对自己说的话。
她确实很喜欢这些繁乱的东西,哪怕看上去甚至没有任何秩序可言。
就是这样,无数枝花同时绽放。
喻何欢抱着小狗的背影在画布上愈渐清晰。
她还是模仿了七年前为喻何欢拍的那张没有送出去的毕业照。
舒以悦时不时偷看一眼躺椅上的喻何欢。
阴雨天下,她苍白的皮肤和苍白的衣服几乎融为一体,乌黑的发丝如同藤蔓四处蔓延,像朵从枝头垂下的山百合。
她好像在牛皮纸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舒以悦和喻何欢坐的很近,但她一点都不想移动自己的位置。
喻何欢伏在躺椅伸出的椅背上,她坐在对岸的边缘。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绿气泡发来未读消息。
舒以悦拿起手机,原来是安淑。
【听说你又去那家心理咨询室啦?】
【先前听那个心理医生说你第一次去她那里不太适应还跑走了】
【怎么,现在又调理好了?】
三条消息的最后,还连着一张黄色小鸟歪头用眼睛看的表情包。
【没有啦,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舒以悦敲击着手机键盘。
还没过几秒,对面又发来消息:
【你真的只是去还东西的吗?】
舒以悦咬唇,这家伙怎么如此不依不饶。
【对啊,不然还能干什么= =】
【我看未必】
对面又发来一张小鸟喝水的表情包。
【不信拉倒= =】
舒以悦随了张憋屈小鸟的表情包。
舒以悦关掉手机,重新握起画笔。
她就是什么都没做啊。
雨一直在下。
她觉得自己今天是画不完这幅画的了。
舒以悦揉了揉眼睛,抬眼便看见喻何欢那条垂下的长裙。
她好像从刚才,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舒以悦的指尖落在躺椅上,亚麻的粗糙质地让指尖的挪动充满了阻尼感。
喻何欢睡着了?
她一点点挪动着身体,朝着躺椅另一端缓缓移动。
浓密的睫毛像悬停在山百合上的蝴蝶,喻何欢左手端着笔记本,右手拿着铅笔,她就这样静静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舒以悦像潜行捕蝶的兽。
她的视线落在喻何欢苍白的唇边。
她记得喻何欢的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太好,从初中开始便是如此,嘴唇也总是苍白无血色。
蜷曲的黑发遮掩了她脸颊的半边,阴天下看上去像朦朦胧胧的蛛网。
她有着想要伸手掀开着张蛛网的冲动。
哗啦。
舒以悦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喻何欢养在鱼缸中的两条番茄色的金鱼。
她收回目光,任由自己指尖像跃出鱼缸的鱼游弋在空中。
对岸是喻何欢惨白的唇。
这样一张没有血色的唇,会有多少温度停驻在上。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失去了□□的掌控,居然莫名其妙脱离控制向着对岸游去。
她还是不敢。
她一个连见着喻何欢就要发疯般逃走的人,谈何勇气如此?
舒以悦乖乖收回手指,将内心那股奇怪的冲动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但确实什么都没做。
收回指尖的瞬间,舒以悦的余光窥到喻何欢手中的笔记本,那上面没有记录文字,反而是一张铅笔画。
线条很潦草,几乎看不出来脸蛋,只能通过模糊的轮廓认出画面上是一个人的侧颜。
喻何欢也在画樱花树下的自己吗?
她对上了喻何欢睁开的双眸。
她醒了。
“我、我只是……”
舒以悦想要拼命解释,躲闪的眼神却摆脱不掉喻何欢搜寻的目光。
喻何欢收起摊开的笔记本,只轻轻说了句:
“乖。”
“嗯嗯。”
舒以悦灰溜溜爬回刚才的位置。
惊雷乍过,掀起了一整个春日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