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以悦小心翼翼用光着的脚试了试浴室瓷砖的温度。
她捂着身子,糊满水汽的半身镜,只能隐隐约约照出自己的轮廓。
湿润的发鬓紧紧贴在脸颊,顺着下颌滴落还留有余温的水滴。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镜子,扯下毛巾迅速擦干浑身上下。
舒以悦伸手拿下挂钩上的米色睡裙,却发现旁边的挂钩上却多了两件短短的衣服。
就连自己贴身换洗的衣物,喻何欢都早有准备。
意识到这是场引鱼上钩的骗局后,她将无处安放的目光埋进睡裙中。
她从一开始就入局了,还是自投罗网的那种。
舒以悦慢慢挪开遮住双眼的睡裙,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
是很正常的款式。
她总算松了口气。
睡裙比自己想象的要稍长些,裙摆刚好没过小腿肚,尺寸却意外很合身。
舒以悦微微提起裙摆,模拟着喻何欢身上那件白裙的长度,在擦干水汽的半身镜前旋转。
她忽然意识到半身镜根本照不出自己的腿,刚才自己只是在享受着模仿喻何欢穿白裙子的模样。
舒以悦赶紧放下裙摆。
七年前绽放在昼光熹微时分的白裙摆,再次被风吹入了自己的回忆。
她脑海中不止一次幻想着喻何欢随风摇曳的身姿,舒展的双臂,和另一侧的人是自己。
舒以悦暗自责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揪了揪还未干透的头发,心里狠狠咒骂着自己。
已经十点钟了。
舒以悦不敢相信自己光是洗澡便花了半个小时。
她抱着双臂穿过两侧花架,水缸中的鱼只在安静地吐着泡泡。
黛色的天凝滞在玻璃房顶上空,细密的雨丝甩在窗户上,一颗颗水珠里包裹着的,仿佛是失重的雨夜脱落的深蓝。
喻何欢养的花,大多都在夜里焉掉了。
她也像焉掉的山百合花,侧躺在亚麻椅上,维持着夹住笔记本的动作,闭上双眼睡着了。
舒以悦惊讶地发现,在喻何欢的身边,还多了张躺椅,她把两张躺椅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纳凉的床。
她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睡在另张躺椅上吧。
舒以悦揣着手臂,又紧张了起来。
不过幸好喻何欢今天睡的很早。
她壮着胆试探着走向前,喻何欢歪着脑袋,手中的笔记本凌乱地耷拉在裙边,页脚被压出了褶皱。
那双漆黑的羽睫,随着胸口细微的上下起伏,伴着心跳的频率轻轻翕动,像只睡在眼角的蝴蝶。
舒以悦的视线向下移动,滑过喻何欢微翘的鼻尖。
最后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喻何欢上初中时,身体不太好,冬日时,自己经常能看见她一个人站着等车。
她总是咬着泛白的唇,眯着眼跨过堆在脚下的雪。
舒以悦狠狠揪了自己一把,将心中那点不可说的念头按了下去。
她喉咙微微滚动,吞咽着那口油然而生的渴望。
纯白的画面,必定要用浓郁的色彩点缀。
这是绘画老师曾经告诉自己的技巧。
她也想在这样的画纸上点缀着什么。
趁着喻何欢还未醒来。
舒以悦从包包里掏出蓄谋已久的有色唇膏。
喻何欢,你也有今天。
她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面目。
手指一点点搅着圆盒里的膏体,她用指尖的温度逐渐化开唇膏。
然后轻轻点在喻何欢那张白皙的唇上。
舒以悦手抖得差点把有色唇膏涂到她的脸颊。
她肆无忌惮地用无名指涂抹着这张还未被自己上色的唇,一点、一点地用浓郁的正红侵占着不属于自己的唇。
喻何欢浑身上下的黑白二色,逐渐被唇上那抹正红掩盖。
她像行为艺术家那样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莫名其妙在嘴角出扭出一丝笑意。
淡极生艳要在这抹唇上才是。
舒以悦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
她观赏着自己的杰作,鲜红点在喻何欢的唇上,浓郁的仿佛要在下一秒流下。
想咬。
她磨着口腔深处那颗疯长的牙,止不住地想要磨平那尖牙上冒出的一小撮欲.望。
她忍不住把涂完膏体的无名指反复摩挲着那颗尖牙。
蜡的味道在嘴中散开。
舒以悦晃了晃不清醒的脑袋,跑进洗漱池前冲掉了指尖残存的唇膏。
她熄掉了花房所有的灯,不敢再想自己刚才那番所作所为。
花房彻底寂静下来,雨线凉在玻璃上,成了明日纵横交错的水痕。
舒以悦借着手机的灯光,抱出喻何欢压在收纳箱里的两块薄毯,一块盖在她的身上,另一块留给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躺椅,背对着喻何欢躺下,将薄毯的三边全部压紧,只留着脑袋露在外面。
后脑勺触碰到某个稍硬的物体。
舒以悦转过头,却发现自己忘了拿走喻何欢手边的笔记本。
朦胧的月色不偏不倚,恰好洒在纸张写有字的那一行。
【三月二十七,春日末,结束。】
只有这几个字。
她玩味着喻何欢写在笔记本上的这行字,忽然想起今日便正是三月二十七日。
山城的春日确实来得早去得也早,只不过为什么喻何欢要特意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还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出来的?
更为什么要反复强调春天结束?
舒以悦摸不透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