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度瞧她一眼，“怎么你走这问心廊，反倒问起我了？”
“我问您，您说他，心问我。”沈归宁说，“一样的。”
“哦？”瑾度疑惑道，“他？你想知道的主要还是顾家主吧，也有小风扬，但他们二人怎么会牵动你的心？我瞧你在修真界的尘缘不多，顾家收纳异世人也不是秘密，你这初来乍到的……你是沈意的转世？”
“您怎么这么想？”沈归宁看起来满是意外，“我不能是因为喜欢家主，想和顾风扬打好关系，才牵动心的吗？”
“非也，非也。”瑾度道，“心里的事多得很，得是最在意的才能显像，不然你今晚想吃什么饭，这长廊也要问一问？”
“您这话说的，我还真想知道今儿晚上吃什么饭。”沈归宁笑一下。
“那还不是因为顾家主？”瑾度摇摇头，“你这样子，还好意思装模作样质疑我，就差没把‘我就是沈意’广而告之了。”
沈归宁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讲，也没差多少。
“您的意思是，我处事方式和沈意很像？”沈归宁问道。
“何止是像，你一开口，那个欠揍的劲儿就上来了。”瑾度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垂头“嗐”一声。
沈归宁尴尬地笑笑，追问:“怎么说？”
“就这么说。”瑾度瞧着她直晃脑袋，“普通人这会儿该掐话头了，你还要问。”
好吧。沈归宁无奈地叹息，要不说本性难移呢。
“我这都说多久了，就是装装样子，你也该开口了吧。”瑾度板着脸。
沈归宁连忙应道:“当然当然，您想问什么？”
“倒不是我想问什么，是心想问你什么。”瑾度指着这周围密密麻麻流动的咒文，“你看这些，就像你刚才一样，心想问你什么就会浮现出来，不回答是不会放你走的。”
沈归宁偏头看去，又一张顾砚的脸浮现在墙壁。
瑾度脚步微顿，略有纳闷地捋着胡子，“同一个问题居然出现两次。”
他敛眉思虑后道:“你再看看其他地方，一念道确实会对某一个人或物有抛舍不掉的执念，但这问心廊绝不会问第四遍，除非……”
他话刚落，金光便充斥整个廊道，咒文的金色照得他胡子都泛金，无尽长廊的每一处墙壁都挤满了同一张脸。
沈归宁过目之处，面孔的数目还在增加，她忙里偷闲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瑾度哑然，“……是先天悟道。”
一念道怎么可能是先天悟道，当年沈意没能看第二眼，他不知道那个曾经陨落的一念道天才是不是先天的，如果沈归宁确定是沈意，她又是先天的一念道，那她对璇剑山针对道心的研究价值将不可估量。
先天的一念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存在，现在却站在他眼前，不，可能很早就站在他眼前了，而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早该发现端倪的，那种程度的天才，非是先天不可，是她的道心迷惑了他，不，确切来说，是他的无知迷惑了他。
沈归宁在瑾度越来越沉的眼色中升起警觉，她一只手藏在身侧，试探着开口:“掌门师叔你怎么了？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不如今日的考核便算了，顾风扬还在外面等，我今天晚上得陪家主吃饭。”
瑾度闻言将心头思绪下压，捋着胡子正色:“怕什么呢，还把顾风扬和顾家主搬出来压我，在璇剑山害你，我老脸不要了？”
沈归宁立刻哈哈笑起来，“我就知道您一身正气。”
“实话不瞒你，你这道心怪得很，没见过先天的一念道。”瑾度像看稀罕物一样盯着她，“奇哉怪哉。”
“道心还有先天的？”这和她看过的小说不一样，“这玩意儿不都劈雷劫立的吗？”
“谁说先天悟道不是？先天悟道只是略有不同罢了。”瑾度娓娓道来，“立道心有先天与后生之分，后生悟道想你也知道，可这先天不同。道心如一粒种子在心中萌芽，经万事万物催生，经雷劫破土，这叫后生，而自己就是这粒种子，这才叫先天。”
“生灵即道心，道心即生灵，先天不存在生道心这种说法，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道心，就像生灵初生都有本能，道心就是他们的本能，有人也称道心为他们这些生灵活着的意义。”
“所以先天的一念道，世间生灵从未见过，毕竟生灵都一致地认为，没有哪一种生灵会在未出生之际便对某个东西抱有强烈到足以成为本能的执念。执念被认为一定是生灵在诞生之后，因为什么人什么事才诞生的情感。”
“可你的存在打破了这个‘真理’。”
麻烦大了。
沈归宁在平静的面孔下怨声载道，她可能要被人拉到小黑屋里捆起来做研究了，成为珍稀物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幸如顾风落，幸运依旧如顾风落。
她在瑾度愈发炙热的眼神中抬手:“掌门师叔，我想你需要冷静一下，顾风扬还在等，你把我吞了可不好交代。”
“哼。”瑾度一时间吹胡子瞪眼，“还说自己不是沈意，这副仗着顾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嗐。”沈归宁耸耸肩膀，“您说是就是呗，主要您得收敛收敛神色了，把我这个仗着顾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给吓着了可怎么办，我可是受顾家庇护的一朵娇花，受不得风吹雨打。”
“你啊你啊！是真能把人给气死！”瑾度咬牙切齿看起来要一巴掌拍死她。
沈归宁慌忙往旁边躲，惊恐万分:“掌门师叔您可不能使用暴力啊！”
瑾度胸腔几番起伏，终于揪一把胡子冷静下来，他高傲呵一声:“我还能打你这个小毛孩子？”
沈归宁哈哈笑着奉承:“是是是，您可不会，掌门师叔大气！掌门师叔正义！”
瑾度挥挥衣袖，“这是自然。”
“总之放心好了，入了璇剑山的门，还怕我这个掌门害你不成。”瑾度睨她一眼，“像你这样小气的人，世间少有。”
沈归宁疑惑地看着他问:“我哪里小气了，您莫要把沈意的账算在我头上。”
“你怎么说都有理。”瑾度不与她论这有的没的，这一路金光刺眼，他道:“你不能想点儿别的，这周围全是顾家主，你不觉得渗得慌吗？”
沈归宁环顾四周，金光组成的脸美得超凡脱俗，过目之处没有穷尽，她目光逐渐痴迷，舔着牙尖说道:“没有啊，您不觉得很美妙很神圣吗？”
瑾度捋一把胡子，“没有。”
沈归宁马上拉下脸，“您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少说我眼睛瞎。”瑾度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想想世间万物，想想山间水溪，想想你修炼道路的困惑和对人生的思考！ ”
沈归宁一只手托着下巴沉思道:“掌门师叔，我有句大逆不道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瑾度一瞪眼:“你刚才讲得少了？快说。”
“我觉得吧。”沈归宁放下手，她目光将长廊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脸让她心情愉悦，“您说的这些东西，在‘我想见他’这件事跟前，都算狗屁。”
无尽长廊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骤然溃散，高大的门关合于后背，一处陌生的大殿金碧辉煌，悬剑环绕的穹顶亮起剑光，整片大殿一览无余。
“个个都执迷不悟。”瑾度叹息道:“恭喜你走出问心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