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指尖陷入一片泥泞，灰白的墙面化为扭曲的沼泽，汹涌的污浊纠缠上她的小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入其间。

天地旋倾，沈归宁闭着眼溺在不见天日的淤泥中，她向急于寻找什么一样，挣着四肢不断向上攀，身上紧缠的触手越是将她向下按，她就越是狠命地往上爬，抛弃一切一样，舍弃掉皮肉，舍弃掉骨头，将元神中所有的杂质摒弃，一切都只奔着眉心那点微弱的明光。

黑夜一样浓稠的深潭独落一束月晖，温亮柔和，它不知来处，却可见归往，如同一条柔亮的锦缎，引着潭底最晦暗最狰狞的怪物撕破牢笼，甩掉身上拖累的烂泥，踏着被撕烂的骨肉疯狂冲出潭面。

一只骨瘦苍白的手猛地按在黑潭上，激起的点点水花落在无比凶煞的眉眼，而这双狰狞的眼睛却在抬起头后瞬间变得温和，丧失的理智随着挣扎出潭水的身体一起回归，漫天的清与浊将头顶与脚下分割，灰蒙蒙的分界处独坐一影，银光雪白，不染纤尘。

滴答。

一滴水落入潭中，潭面泛起圈圈微弱的涟漪，但深潭下方不可见之处，纷争混乱的怪物们搅动着满池潭水，沉积厚重的淤泥被掀起，急切慌乱地涌动。

一滴水又从尖端摇摇坠落，这次却没再引起涟漪，湿润的水流沿着沟壑流淌，分支繁密的枯竭河道终于迎来春生的甘霖，于是无比贪婪地将之吸食，只余侥幸被蒸腾的潮湿，被圈在同样荒凉的群山万壑。

拇指抚摸到湿润的眼睫，轻轻地擦过上面残留的水渍，又顺着颤抖的长睫从眼头滑到眼尾，潮湿的手心抚摸过脸颊，贴着白皙的皮肉滑到下巴处，拇指擦过颜色浅淡的双唇，停在唇角处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低垂的脸便被这只手抬起来。

蜷起来的腿掩盖在宽长的衣袍下，沈归宁双腿分立跪在他身体两侧，膝盖压在衣服上，手下的人便不好动弹，抬起的脸雪光融金，毫不掩饰的震惊让修长的睫毛僵停在半空。

沈归宁垂眸俯下身去，将那双漂亮却湿漉的眼睛一个个含在唇舌间，直到手臂受到抗拒的阻力，她才向后撤去身体。

惊疑的眸子将她看了又看，被压着衣服的人欲要向后躲去，说道:“你好陌生，不是沈意……”

沈归宁俯身将他半抱着，一只手抵在他的后背，退缩的动作便被制止，她半托着手心慌乱的脸，极为认真地说:“是我，沈意。”

“不是……”顾砚拉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推开她的肩膀要起身。

沈归宁拉开他的手握着放到肩膀上，俯身下去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按在后脑，压着人向前。

两条手臂还未挣扎，便被一句话牵连出的本能压下。

“阿砚，张嘴。”沈归宁按着他的后脑低头含着他的双唇，伸着舌头撬他的嘴，声音含糊又强硬:“张嘴。”

顾砚轻轻松了牙关，抵在唇间作祟的舌头便趁虚而入，他一边被熟门熟路地探索，一边还要身不由己一样迎合着伸出舌头，搭在双肩的手臂也违背着主人的意愿，圈起了罪魁祸首的脖子。

而四目相对中，顾砚依然怔愣的目光让人清楚地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

沈归宁结束了这个不算浅尝辄止的吻，舌尖抵着舌尖将那点红色送回牙关，她偏头在顾砚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吻，道:“阿砚，为什么哭？”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顾砚垂下眼睫偏过头去。

“阿砚，我不会不回来的。”沈归宁将他的头扭回来，黝黑的眼神极为深重:“我想我知道过去大概发生什么了，我是回来赎罪的，阿砚，所有的人我都会给一个交代。”

“尤其是你，阿砚。”沈归宁和他额头抵着额头，“我害怕见到你，又想要见到你，我不能不见你，不因为我罪孽深重你我恩怨未了，因为我爱你，我想见你，哪怕你不认我，回避我，这是我罪有应得，可我还是自私的想见到你。”

她在顾砚清透的眼眸中缓缓向后退去，跪坐他面前，如高堂神像前最虔诚的信徒，低垂着眼帘。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所有，以这种迷茫的姿态见到你实在操之过急，你好像比我一开始认为的还要善良，这可能会逼迫你对我不计前嫌……但我现在忍不住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圈着拢起来，温凉的体温经手臂传到心口，沈归宁抬眸看向他。

眉峰轻聚处蕴含无限的心疼，沈归宁见过许多人做出这样的表情，大多数人严肃地皱起眉毛，总会让她以为是嫌恶，可顾砚也是同样的表情，但就是让她觉得不一样，牵动的嘴角不一样，轻蹙的眉心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那婉转流动的眼波，涟漪轻荡，不会有错认的可能。

顾砚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看着她，很快化为虚影消失在她眼前，和手背上的余温一起。

“怎么这样心软……”沈归宁换了个坐姿，双膝深深抵在眼眶上，和刚才的人一样，蜷着背用手臂圈着小腿。

“不应该是难缠的心魔吗？都化成心魔，却没有一点心魔的样子。”

她辛苦装出来的催泪苦情戏还没真正开始，唯一的观众就已经离场了，只能徒留她自己演下去，在这空荡的混沌之境里唱独角戏，偶尔附和的只有滴答的落水，和越来越大的涟漪。

“第一分盘考核结束，分数结算中……您的分数是三千零一分，恭喜您通过考核，分盘抽离中。”

冰冷的声音让死气沉沉的沈归宁抬起头来，满是阴翳的目光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扭曲。

“吵死了……吵死了！”她大吼一声。

正在消失的混沌世界突然剧烈扭曲，潭底的怪物们叫嚣着冲出来，最前方那只还未发出狞笑，就被一拳轰得魂飞魄散。

沈归宁粗喘着气，她手里抓着一只脏污的秽物，徒手捏爆了它的肢体后释放出气势逼人的威压，刚冲出来的怪物们纷纷争先恐后地钻入潭水，霎时整片空间只余下急促的喘息声。

一只手捂着额头，沈归宁垂下头去，松垮垮的肩膀显得她有几分疲惫。

“操……”沈归宁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后悔过，她就不应该顺着顾风扬拜紫景为师，也不应该来什么狗屁的璇剑山参加什么狗屁的考核。

入个屁的清修峰，她想回顾家，想见到顾砚，想把顾砚和她绑在一起，两个人关起来把所有事都说清楚，她做错的事血债血偿，顾砚不可能做错事。

然后他们重归于好，顾砚还是她的。

“您的分数有变，三千六百分，通过考核，分盘抽离中。”

混沌之境被抽离，眨眼间沈归宁便被九轮回天盘送了出去，镂空悬浮的金球拆解为层叠的光盘高塔，一个人影从塔尖坠落。

一个利落的翻身，沈归宁稳稳地踩在地上。

“这么快？”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瑾度躺在墙根的摇椅上迷瞪着眼睛看过来，一只手撑着身体艰难起身，垂了几下腰后站起来，见她身体元神毫发无伤，便知道了:“遇到心境盘了吧？”

他道:“先天一念道进心境盘，你这小丫头可真幸运。”

“此话怎讲？掌门师叔，我在里面可没少被针对。”沈归宁走过来后敲了敲手下的实木躺椅，“我在里面都快被打死了，您倒是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