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并未走远,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一抹红色拦了他的去路。
夜色弥漫,清风微拂,顾风扬从阴暗处缓缓走近,顾砚站在原地握了握指节,想从侧面离开,不过还是忍住了,他道:“风扬。”
“哥,怎么了?”顾风扬越走越近,直到停在他身前,将他上下看了一遍,目光掠过他泛红的双唇,与脖间无法遮挡的吻痕。
“她冒犯你了。”顾风扬说:“我去把她杀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肆血剑从手心冒出,侧身要向他身后走去。
“风扬!”顾砚转身抓着他的手,蹙起的眉心情绪复杂,满怀着不忍,又很焦急,像是要留他。
顾风扬顺着他的力道停了脚步,他回眸看去,顾砚伸出手拉他的衣袖有些褶皱,脖间唇上的旖旎乱了一方清静,顾砚几十年没有这么失态过了。
但他眉眼的落寞与悲恸更让顾风扬感到愤怒,他问:“她又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顾砚刚垂一下眸,顾风扬就要挣开他的手,语气坚决:“我去把她杀了。”
“风扬!”顾砚手下施力将人捞回来,一双清眸微蹙,这样难过的看着他,顾风扬奋不顾身的动作顿时僵住,在他的力道下松了劲。
“我没有逼你,哥。”顾风扬不再往他的来路去,回身道:“我让她回来不是让她欺负你的。如果她不爱你了,我根本不会让她回来。”
他沉着脸说:“可她也不能一边爱你,一边伤害你。”
“我知道她现在还没有想起来,会做出唐突的举动,会让你很不习惯。”他反过去拉着顾砚的手,二人并肩前行。
“那是她的不对,不是你的。”顾风扬说,“是她的错,可你却要伤心。”
“没有这个道理,哥,她要为此付出代价。”他的目光转向身边满是愁容的人,一眼便知他对此言并不赞同,但顾风扬还是坚持:“这次是你给她求情,如果她再这样,我会杀了她。”
顾风扬像一个太过严厉的师长,容不得手里尚且无知的学生犯错。
顾砚握一下他的手,“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陌生人。”
顾风扬就知道他会求情,道:“你总是太心软,才让沈意三番五次地欺负你。”
“族里似乎新来了一个炼器师?”他忽然说起题外话,“脾气好像傲得很。”
“我听说他在族会上顶撞过你。”他侧目。
顾砚回道:“会上因为一个法器的生产起了争执,他也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顾风扬问道,“那他后来为什么不敢再顶撞你了?”
顾砚的脚步微顿,他侧目看向满是平静的少年。
“因为我剜了他的舌头,又砍了他一只手。”
顾风扬的语气淡淡的,“不必在意,伤交给医修们治得很好,新的肢体和原先没什么两样,后来再开族会他就不敢那么和你说话了。”
如果不是不想让他引起顾砚的注意,让顾砚费心伤神,顾风扬根本不会多此一举。
废了就扔,还会有下一个。
顾家两个亲兄弟除了容貌相似,浑身上下再找不出相像的地方了,兄长总是清白,又心软,良善的心性让人光风霁月一般,如清雪皎洁,而胞弟呢,凶煞狠厉,兄长没有的毒辣全部覆于他身,如深潭晦暗,如淤泥浑浊。
“风扬,他并未……”顾砚兴许是想说他罪不至此。
但顾风扬一句话给人堵了回去:“我搜过他的魂,他就是心里看不惯你,才借机顶撞的。”
他停了脚步站在顾砚身前,仰头直视,目光沉沉:“他凭什么觉得你清白太过,凭什么说你软弱温吞,自己脏污得像一滩烂泥,便看不得别人光风霁月,总想扔着泥点子给人沾上才好。”
“他自己就是‘正确’,别人就是‘错误’,谁给他的脸让他这样觉得。”顾风扬侧目说,“我回来之后把他杀了,明日族会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顾砚怔了一下,顾风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大概是要劝诫他不要如此斩尽杀绝,可顾砚只是抬起手在他额心下了一道净化符箓,顾风扬抬眸见一双忧虑的眼睛。
“你近日煞气太重了,杀那么多人,怎么不知道清理一下。”顾砚忧心忡忡地将他身上的煞气清洗一遍。
顾风扬愣了愣,意外,又觉得应该如此。
“为什么总要把我想得太美好?”顾砚说,“我在修真界长大,不可能是纯粹良善的。”
顾风扬觉得不对,“你不是无条件善良,那没有理智,可你确实清白,总是看不得疾苦。”
他自我反思:“我们这样觉得是让你感到有压力了吗?是我们的错。”
顾砚摇摇头,“是不是我给了你们太多的误解。”
“不。”顾风扬说,“因为我们爱你,而你又如此纯粹清白,我们不自觉地把你捧上了高台,是我们的错。”
顾风扬忽然明白了:“你是觉得沈归宁和之前一样,把你捧得太高,让你有些难过是吗?”
顾砚侧过目不说话。
“因为她爱你,所以总觉得你比别人要美好。”顾风扬拉着他进了一个小亭坐下,枯枝荷叶残败,湖水在清月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她觉得你会伤心,是出于对你的尊重。”顾风扬挨着他坐下,问道:“她这么觉得是不是让你不习惯了?毕竟之前从来没有。”
顾砚垂眸盯着一片地砖。
“她没有记忆,哥,即使我给她强行灌输了几段回忆,可她现在依旧是没有记忆的状态,她的反应是正常的,因为她喜欢你,所以格外珍重。”
顾风扬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保证,哥,她一定会想起来,样貌也会回到原来,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顾砚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别难过了哥。”顾风扬说:“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沈归宁虽然没有想起来,但她本性没变,不会因为你的坦诚而觉得你很奇怪去嘲笑你。”
“如果她这样做的话,我会在你伤心之前把她杀了。”
“所以不必担心。”顾风扬将他拉起来,顺着来时路回去,“和她说明白,因为分离的时间太长,你们之间已经有了许多隔阂,就不要再有误会了。”
顾砚和他一起走在路上,清朗明月照在前方露出一点微光的房屋,影影绰绰,他点了头:“好。”
远处烛火映照的屋内,沈归宁捂着肚子跌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滑落到下巴,被她咬着牙伸手抹了去。
一个红衣人站在她身前,是顾风扬。
“傀儡?”沈归宁撑着腿站起身。
眼前的傀儡看不出和顾风扬有什么区别,像一个活人一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一眉一眼看不出任何不同。
沈归宁终于知道为什么顾砚这么抗拒了。
修真界的傀儡术未免也太发达了。
顾风扬收了血黑色长剑,拧眉沉目:“谁让你现在就亲他了?”
沈归宁拍拍衣服,道:“我。我没忍住。”
“换你,你对着自己的爱人能忍住?”沈归宁说,“他看起来并不十分抗拒我,我为什么不能出手?”
“有一分不抗拒就要被你钻空子?”顾风扬冷冷道:“你把他的心软当成什么?满足自己欲.望的机会。”
沈归宁敛着眉低下头去,理直气壮的样子终于弱了几分,“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顾风扬训斥道:“你亲就亲了,他没有推开就是喜欢,愿意让步,你好端端的跪什么跪,亲的时候不是站得很直吗?腿那么软干脆砍了得了。”
“嗯……啊?”沈归宁刚想点头认错,忽然呆愣地抬起头来,眨着无知又震惊的眼睛看他。
顾风扬睨她一眼,“啊什么啊,你看不出来他喜欢吗?亲都让你亲了,真不喜欢就凭你那半瓶子晃荡的修为,你能碰得到他?”
沈归宁将嘴里的腥甜咽下去,终于反应过来她刚才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她挨着训愣愣道:“啊。”
顾风扬无语地阖目,又气闷地睁开,恨铁不成钢一样:“所以他根本没有伤心,眼睛红那是被你亲得了,自己使多大劲不知道吗?”
“啊……啊……”沈归宁呆呆地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赤红着脸叫道:“这你怎么也看?”
顾风扬没理她:“亲完想起来忏悔了,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良心?”
“你想听他说什么?说他没有伤心?说他没有不喜欢?”顾风扬的声音越来越刻薄,“还是说你想听他说自己很下贱,说即使你离开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体依然保留着那点不能告为人知的习惯?”
“我没有!”沈归宁立刻反驳,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无心一跪会让顾砚想这么多,“下贱”这种词居然可能会落到顾砚身上。
她急于辩解:“我是害怕,我害怕自己做得太过了,害怕他不喜欢才哭的,我……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我就是想给他道个歉!”
“那你一会儿就这么告诉他。”顾风扬平静地说,“提醒你一下,你亲他,他不可能不喜欢。”
顾风扬的身体渐渐消失,沈归宁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赶忙掐诀洗净身上的脏污,肚子的外伤被她草草画了个疗愈符,便整个人紧张兮兮地望着远处。
院门外进来两个人,一红一白。
顾风扬拉着顾砚走近,他将残羹剩饭看了一眼,转身领着人进了一间客房,沈归宁抬脚跟在他身后,与顾砚近在咫尺。
顾风扬推开一扇房门,屋内温馨而明亮,摆着床榻,放好桌椅,梳妆台前的明镜一尘不染。
顾风扬牵着顾砚进了门,挪了个圆凳给人坐下,衣袖丝丝褶皱被他弯身捏着一个诀便抚平,他起身道:“哥,明早的族会我替你去,还有几个人需要处理。”
顾砚想将腰间的狼头令牌递给他,顾风扬却道:“不用,谁有怨言我会替你杀了他。”
不知死活的东西不需要活那么久。
他转身看向沈归宁,二人对视一眼,很快滑开。
顾风扬临走前贴心地关了门。
温馨的房内一片寂静,顾砚坐在凳子上,不动,沈归宁站在门前,一步步走近。
顾砚感受到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他僵着身体向前一下,却被一条胳膊按在肩膀压回来。
耳边响起一声轻柔的询问:“阿砚?”
顾砚闷闷地“嗯”一声,热气冲在耳边让他忍不住要往旁侧躲,却被另一只手抚摸着侧脸压回来。
热唇盖在耳边,沈归宁俯身将人半搂在怀里,道:“阿砚喜欢这样是不是?我知道。”
顾砚向后缩着脖子,闻言抿着唇不说话。
“阿砚怎么不说话?是我把阿砚变成这样的,阿砚是因为讨厌我,憎恨我,才不说话的吗?”沈归宁托着他的下巴在他唇间亲了一口。
“没有。”顾砚向后退着才能开口,他双唇一启,便又被人趁虚而入。
沈归宁居高临下地吻着他,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顾砚看不了,她自己倒看得起劲,一边亲一边看,用视线将人一点一点描摹,唇舌控制不住力道,顾砚忽然抑制地干呕一声,抓在袖口上的手更紧了一些。
沈归宁这才缓缓退了出去,嫣红湿润的口舌随着仰头的动作微张着,整张脸被盖了大半,但难掩其姿色,沈归宁没忍住又啄了一口,才堪堪松开手掌。
眼尾的微红越靠近眼角越深,沈归宁这回没跪下,她反而胆大包天地在上面亲了亲,问道:“阿砚不必紧张,是不是很喜欢?”
顾砚被她亲得紧闭着眼睛,从抿起的双唇中发出了一点声音,不知道是回答还是抑制不住的闷哼。
“那阿砚这么喜欢,愿不愿意赏个脸,和我聊聊?”沈归宁忽然从他身后转到身前,双手从他的肩膀滑落,顺着两条胳膊握上手。
顾砚坐着,沈归宁单膝蹲在他身前,仰头去看他,分外认真,分外虔诚。
顾砚意外地睁着眼睛,想伸手把她拉起来,沈归宁却握着他的手按下去,道:“和刚才不一样,阿砚。我刚才是急了,想和你道歉,觉得是自己太唐突了才会惹你不开心,但现在不一样,我知道你不会伤心的,现在这样是为了更好的和你说话。”
她说着叹一口气:“谁让阿砚总是低头呢?这么漂亮的脸我却看不到,太可惜了。”
顾砚闻言躲避地侧了下目,犹豫道:“你很喜欢放低姿态把我捧高吗?”
沈归宁愣了一下,她收敛了玩笑的表情,仔细思考后认真地看着他:“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