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身前的男子要将钱递给她,她却没要,而是盯着欲要远去的背影,推拒道:“送给您了。”
她扯着小灰子追上去,大堂内人来人往,转眼人便不见了,反而是从角落里冒出了两个短衣壮汉,一前一后地夹着二人。
“小姐,请吧。”其中一人道,“大当家的找您。”
沈归宁刚想拉上小灰子,却不料人忽然被扯走,瘦削一条拎在壮汉手里,好不凄惨的表情,她拧眉道:“顾大公子派他给我领路。”
她一说,二人便明白了,对视一眼后将人放了下来,一人恭敬道:“明白小姐的顾虑,既是大公子发了话的,人我们自然不会处置,但是放人……须得经过大当家的同意。”
“小姐,您快去吧。”小灰子被拎着脖子哆嗦,“大当家的在等,可是怠慢不得。”
他话出口后两位打手隐隐赞许,看在他识相的份儿上,钳子一样的手终于从脖子上拿来。
沈归宁这才收了目光,继而转身道:“带路吧。”
她在一人带领下穿过熙攘的大堂,绕过拐角上了楼梯,跟着人来到了二楼。
沈归宁还未仔细观察一番,打手便推开了一扇门,道:“小姐请。”
她谨慎地抬脚跨进去,后脚刚落地,身后的门便砰一声关上了,迎面有拳风呼来。
沈归宁偏头一躲,拳头砸在门前的防护屏障上,深深陷进去一个坑。
深邃的眼眸怒意翻腾,青涩未褪的男子凶狠地瞪着她:“谁让你模仿她的?”
他还没说完沈归宁便本能地一脚踹过去,结结实实地将人一脚踹了老远,脱口道:“你赌钱赌得眼瞎了?”
男子对这一脚毫无防备,摔在地上忽然懵了,睁着满是清澈的眼睛看她。
寂静的房内两边僵滞。
不一样……沈归宁站在门前不动声色,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设想中二人也许会有小小的摩擦,也许是经久隔阂下的陌生,也许是分离怨恨的痛斥。
但绝不是眼前这般。
将人一脚踹出几米。
刚还在赌桌上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只会瞪着眼睛看她,两手撑着地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归宁左思右想,艰难违心道:“抱歉啊,这是个误会。”
男子眼中瞬间聚起锋芒与怀疑。
看得沈归宁心头火起,在赌桌前忍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是没地方发的时候,她脱口道:“看什么看,手断了不会爬起来啊?”
男子被吼得又一懵,还没回过神就已经翻身爬起来了。
衣服都没整理,他缓过劲瞧着眼前极为陌生的人,皱着眉头艰难问出口:“你是?”
沈归宁发现了,对他不能太客气,违心反而要让人生疑,她长腿一跨蹬着椅子坐下,睨着人道:“你祖宗。”
男子眨着眼睛缓缓靠近,不可置信一样:“沈意?”
“坐。”沈归宁给他拉了个椅子。
“祝年。”她道。
此言一出,男子像是大梦初醒,看着她眼里不停地流出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吧嗒吧嗒地掉一地。
他哭起来才和记忆里多了些相似,一直小小的一个人忽然这么高的立在她身前,身体虽然不壮,但也格外结实,沈归宁看着说不上来的不习惯,哪儿都不难受,就是胸口闷闷的。
“好了,哭什么呢。”沈归宁压着喉头的酸涩起身道,她抬手想把晶莹的泪水给人抹去,然而就像记忆里一样,祝年哭起来麻烦得很,真委屈真伤心,泪水就断了线一样,谁也擦不干,就像没人能治住堵了多年的洪水。
“你怎么才回来啊?”祝年抱着她哭,“都八十五年了!”
沈归宁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祝年没有顾砚高,却比她这具身体高,长臂一抱能把人勒死。
但他哭得伤心欲绝,沈归宁更是没有心思去管,两个人一个哭一个沉默,生生过去半个时辰都没人说话。
祝年的声音越哭越小,最后趴在她肩膀上抽泣,泪抹了她一身,像故意报复一样,愤愤的。
“别哭了。”沈归宁将他从身上扒下来按在椅子上,她又比祝年高了心里才轻松地舒一口气,嘴里的话便分外流畅了:“我现在失忆了,不止修真界的事情记不得,八十五年里发生了什么也记不全,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的过了二三十年,然后意外回来了。”
祝年忍住了到嘴边的哭声,闻言三两下抹干了泪,问道:“意外?”
沈归宁叹息:“也不算意外,到底是我自己回来的还是顾风扬把我带回来的,还不清楚。”
“肯定是你想回来然后遂儿把你带回来的。”祝年笃定地看着她。
沈归宁不太意外,问道:“你怎么确定?”
“现在万象通枢看起来是归阿砚管,实际上早就认遂儿为主了,阿砚都调用不了太多,更不用说你了。”祝年说起正事格外严肃,又让沈归宁感到一阵陌生。
真是奇怪,她分明没有记忆,可胸口的沉闷却如此清晰。
“你有了回来的念头便会牵动万象通枢,遂儿开时空通道虽然难了些,但不是不可能。”祝年分析得头头是道,也不怕她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
沈归宁站在他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问:“怎么认出我的?”
“你踹我的力道很熟悉。”祝年仰头分外认真地看她,“而且训我训得也很熟练。”
一般人不敢训他,更不敢踹他,骗子控制不好这么精准的力道,刚好能把他踹倒却受不了擦伤,少有人知,他的锻体其实并不怎么样。
那一脚踹上身,祝年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正位了一样,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沈归宁:……
真是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