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原因。”沈归宁踹他，“说。”
“我不说。”祝年态度忽然十分坚决，“说了你揍我怎么办？”
“你不说我更要揍你了。”沈归宁抡起胳膊，吓得祝年连连求饶:“说说说！”
他报复一样，狠狠道:“非要听难听话，人家顾家当年看不上你，不想让人家宝贝大公子和你定亲成婚，满意了吗？”
“满意了，继续。”沈归宁平静地点点头。
祝年被她搞得神经兮兮，有些怂地试探:“你不会气疯了吧？”
“气什么？”沈归宁不解地看着他，“实话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混乱小岛出身的人，纵使回了名门也是排不上号的三小姐，唯一的过人之处便是被万象通枢选中，结果还给自家孩子引来这么大祸患。”沈归宁说，“要是我和阿砚的孩子小小年纪被逼着和这样的人定亲成婚，出主意的我得一个一个地杀。”
“你怎么这样老古板？！”祝年瞪着眼睛看她，“出身不决定一切好吧！”
哦，差点儿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被迫联姻的小家族弟子。
沈归宁摸摸鼻尖，挽救道:“你是例外，你长得好看。”
祝年看起来气得不轻，“老古板！”
分明沈归宁自己便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然而当她坐在塔尖时，踹人踹得可比前人狠多了。
她无所谓道:“别人我不管，反正以后我和阿砚的孩子定然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品性出身哪一样也不能少。”
祝年对她这种思想格外不满，愤愤道:“那要是小孩儿自己喜欢人家怎么办？”
沈归宁想到便是眉头紧蹙，“腿给祂打折。”
不说还没出生的亲孩子，就是顾风扬三个若是哪日领个破破烂烂的塑料袋回来给她认，她第一反应便是要给人狠狠驱驱邪，然后把垃圾扔远点。
“切，伯父伯母也没把阿砚的腿打折。”祝年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她，低着头嘟嘟囔囔。
沈归宁听见了，她问:“当年两家联姻，是阿砚出面劝说的？”
当时顾砚才多大。
“不知道，我猜是。”祝年故作深沉地捏着下巴，状若沉思:“阿砚喜欢你喜欢得太莫名其妙了，我算过，你俩渊源颇深，具体的我不知道，代价太大了，还是我的小命要紧。”
沈归宁想起那朵白莲。
“分明联姻前只见了一面，你俩跟相见恨晚似的，大雪天手牵着手就去定婚了。”祝年啧啧两声，“我听说给两边儿族人都吓得不轻。”
看来当年的事没祝年说得这么简单，沈归宁眉眼微垂，而后抬眸道:“继续说，后来发生什么了？”
祝年翻着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你俩就定婚了。我们一块长大，为了各自的理想奋斗，操持家业的操持家业，入仙盟的入仙盟，大概五十年没有太大的波动。”
“那五十年后呢？”沈归宁指尖敲着桌面，肢体紧张地绷起来，在衣服下并不明显。
祝年看了她一眼，垂睫低眼:“然后……就出事了呗。”
“你那些年在沈家做了不少任务，说没有仇人是不可能的。”祝年的眼眸渐渐黯淡，“你听沈家的令杀了一个潜伏的探子，不巧的是这个探子与我们一个朋友交情不浅，说是差一步就结道侣了也不为过。”
沈归宁摩挲了一下袖口，亲友反目。
“唉。”祝年忽然趴在桌子上埋起脸，闷闷的声音传来:“和楦，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你杀了他的爱人，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你，这是你们的恩怨，可是……”祝年深深地拧起眉，眼周泛起淡淡的红色，“你们为什么要牵连到顾家呢？”
“顾家主多好一个人啊。他要报复你，往你酒里下毒，你邀请顾家主喝酒。”祝年用袖子去蹭眼角的泪星，哑着嗓子说:“死得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沈归宁双目无神地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空了一样，呆滞无力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早知道顾砚的父母是因为她死的，可居然是这样，这不算是她亲手将人推进鬼门关吗？
顾砚怎么可能会原谅她。
她冰冷的身体动弹不得，哪怕这件事实际已经过去了多年，但她如今依旧想不出对策，她害死了顾砚的亲爹，可她还要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她该怎么弥补？
沈归宁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了，原来真的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才让她背着无尽的愧疚给自己设下那样的诅咒，匆匆逃离。
可有什么用呢？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就好了吗？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的过去了吗？等时间的页码翻了又翻，她就可以腆着脸跑回来，别人问起来，她也可以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可是好与不好又与受害者有什么关系？
“顾家主濒死的时间不算太短，夫人要求医去救，可神秘的百草谷实在太远了，顾砚用万象通枢给顾家主吊着命，你就陪着夫人去求医。”
“当时的局势已经很严峻了，顾家遭此劫难，沈家虎视眈眈，几个势强的家族也伺机而动。”
“你和夫人回来的路上遭了算计，对方人多势众，夫人又有身孕，几个随身的长老与弟子全部战死，你要殊死相搏，夫人拼死相护。”祝年趴在桌上，声音哑得要听不清楚:“最后……夫人死在了漫天的冰雪里，神魂俱散。”
沈归宁惨白着脸一言不发。
除了死，她居然想不出来任何对策了。
可是死有什么用？
祝年扶着桌子直起身，狠狠擦了一把泪后说道:“当时被关在密牢里的和楦拼死逃了出来，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给顾家主续了命，虽然很短，只有一个时辰，但如果你们能顺利回来，其实一切都尚可挽回。”
“你们回来的时间越拖越久，顾家主知道恐怕遭遇不测，便让阿砚去找。”祝年又抹一把泪，“其实他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又怕阿砚看着他去死却无能为力会伤心，故意要把他支开的。”
“道侣结了姻缘契便有一根红线相连，夫人死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等阿砚赶到的时候，就见你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孩，跪在漫山遍野的尸体中。”
祝年哭得越来越放肆，双手抹着脸哗哗淌泪，“遂儿被剖出来的时候还太小了，差一点就活不下来，来了好多医修都说救不了，最后是阿砚拿骨血元神去喂，才好不容易有了活气。”
“呜呜呜，你们两个没心没肺的！”祝年忽然哭着指责起来，声色俱厉:“你死了这么多年对遂儿不管不顾的，顾砚也是忙起来昏天黑地，遂儿好在是个懂事的孩子，摊上你俩这样的哥嫂，自己每天起来穿衣吃饭都不叫人伺候，日日除了读书就是修炼，再找不出这样可怜的孩子了！”
沈归宁掐着大腿点了头，哑声道:“对。”
“你对什么对！”祝年嚎啕大哭，“你对得起谁啊？自己一死了之了，把这么多人都扔在原地不管，你以为把沈家灭了，事情就皆大欢喜了？你知道之后盘根错节生出来多少麻烦吗？样样不比沈家轻易！”
“顾家主和夫人死后，所有担子都落到了阿砚身上，阿砚那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连给家人哭丧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去一趟灵堂，发现自己爹娘早就下葬了。”
沈归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酸红着眼眶滑下一行泪。
“阿砚是想一步步来的，他的性子就这样，总是想着给所有人一个公道，事事都要妥帖全面。”祝年酸红着眼拧眉垂目，艰难道:“……可时间真的太紧了。”
“他太缓，你太急。”祝年深深地摇头，“有时激进比保守的危害更大。”
“你把沈家灭了之后，顾家是短暂的松了一口气，可是各种麻烦也接踵而至了，没了沈家的牵制，底下几个世家按耐不住便要趁虚而入，金家元家打头，几个小鬼张罗，顾家那段时间简直人人喊打，谁都想来踩一脚，想趁着顾家尚未恢复根基便一举歼灭。”
祝年说到这里停了许久，才继续:“不过阿砚虽然保守，却毫不怯懦，过了许久后，大概是遂儿成年那天，顾家终于借一场决斗灭了金家，这才算真正从废墟里站起来。”
沈归宁抓在腿上的手攥紧攥紧又攥紧，最后骤然一送，失力一样垂在腿边，却依旧不言。
“但是阿砚却依旧像旋转的陀螺一样停不下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顾家的根基未稳，后来我发现不是的。”祝年用一种格外忧伤的眼神看着沈归宁，“他被忙碌困住了。”
“他爹娘和你死了以后，他自己忙了二十年，即使顾家缓过劲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为了更好地撑起一片天，为了底下的族人们能不再受欺凌，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必须忙碌起来。”
祝年惨淡地笑一声:“可我发现了有什么办法？他的心病我医不了，我卦象算尽为他寻不出一条出路。”
他盯着沈归宁:“你必须要救他，沈意。”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骗骗外人尚可，但瞒不过我们这些看过他曾经模样的人。”
一块美玉摔了瑕，是谁都想去修补，可却不是谁都能去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