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还是没有幸免于难，经历一番剧烈的晃动后，厚重的甲板被深深凿出一个大坑，顾砚勒令顾生风修补好，并十分严肃地批评了一番。

沈归宁见他梳洗装扮好并掐断了通讯，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她照样是随意捏了个诀，全身的服饰便换了。

她从后面抱住顾砚，歪头问:“闯这么大祸，怎么只批评两句。”

顾砚道:“已经很重了。”

他平日极少这样批评家里几个小孩儿，毕竟年纪还小，会犯错也是理所当然。

如此想来，他今日倒是太苛刻了。

顾砚道:“我去看看他。”

沈归宁无奈:“我和你一起。”

虽然她并不觉得，顾生风会伤心难过。

甲板的巨坑已经被修补，顾生风忙着粘最后一块裂口，蹲在地上勾着头，少年坚挺的脊背较为单薄，拍在甲板的手掌更是尚未长开，蹲在宽阔的甲板上只有一小团，更不用说不知请教了什么厉害的功法，浑身衣服都破破烂烂。

顾砚眼神变化，沈归宁便知道他又心软了。

他的步伐略快，沈归宁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他俯下身将顾生风牵起来，大手拢着小手，仔细地擦拭手心的灰尘。

顾生风惑然道:“哥怎么知道我修补完了？”

顾砚也是刚知道，但显然这并不重要，他有些愧疚地说:“刚才不该那样说话的。”

顾生风更加疑惑:“哪样？我把飞舟砸烂了，你让我修补好，很正常的对话。”

他仔细回想，依旧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和书上写的老师教的都一样，是做错事应该有的情景。

可是他也知道人类情绪丰沛，尤其是顾砚，看着不说话较为冷淡严肃，实际感情最为细腻。

应当是又想了什么，顾生风解决这种事情得心应手:“我没有难过，还和之前一样爱你，别伤心了。”

顾风落和顾砚都是一样的，每次有奇奇怪怪的情绪都可以这样说，是一句万能答案。

可能万象通枢与辰雀族真的联系紧密，他刚这样想，沈归宁身边便有灿白色的灵力漩涡浮现。

“沈归宁，呜呜呜呜，顾风扬不爱我了，他要把我扫地出门！要我当流浪鸟，当野鸟，呜呜呜……”

顾砚也没有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要对顾生风说些什么，可顾风落哭得又太伤心。

沈归宁安抚两边，先对顾砚说:“别担心，我去看看，应当没有太大的事，你等我一会儿回来。”

顾砚犹豫一下，见顾生风愣愣地看着他，还是道:“嗯。”

沈归宁赶紧进了船舱，幸而昨夜那傀儡留意了二人的房间，沈归宁敲一敲顾风落的房门，没有声音，她便又去找顾风扬的房间，二者离得不算太远，凑近了能听到凄惨的哭声。

房门大开，沈归宁便冲进去。

乱糟糟的一团东西扔在地上，赫然是本该躺在床上的被子，和一身睡衣抹眼泪的顾风落。

顾风扬盘腿坐在床上，冷酷的脸要掉冰渣，“滚出去。”

屋内僵持的氛围让沈归宁暗道不妙，看来事情出乎她的意料，顾风扬真的很生气。

她试探地伸出脚步，顾风扬的眼刀便飞来，“你也出去。”

沈归宁要真听他的，就不是沈归宁。

她反而极为坦然地将顾风落抱起来，顾风落终于找到靠山一样，本来又哭又闹还有些没气势，此刻嘴一瘪，便告起了状：“顾风扬不让我上他的床睡觉，他要把我赶出去！”

这听起来倒不是什么大事，沈归宁便问起来了：“他为什么不让你上他的床睡觉？”

顾风扬双手抱胸坐在床边，闻言依然冷脸：“因为这是我的床。”

原来如此，沈归宁点点头，颇为赞同。

顾风落见她被轻易说动，便目含泪花，双眼红红地看她。

沈归宁又觉得顾风扬也不必这么无情，多少年的家人了，怎么就不能躺床上睡个觉了？毕竟床这么宽，顾风落这么瘦。

她轻咳一声：“都是一家人，顾风扬，你给他睡一会儿呗。”

顾风扬态度不动：“他有自己的床，晚上能睡，大清早就长刺了睡不得？”

沈归宁觉得他说得没毛病。

顾风落抽泣一声：“我不能，怎么顾生风就可以？顾风扬你偏心。”

顾风扬眉心划出一条极为浅淡却带有深重疑惑的痕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牵扯到这个让人费解的地方的。

一来到这个领域，顾风落便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指责权：“我早上起来都看到了，顾生风是从你房间出来的。”

他说着委屈，一副被深深欺骗的伤心样，一张脸都鼓兮兮：“你七十年前说要分床，理由是我们两个长大了，怎么就我长大了他没有？”

他悲痛欲绝：“你俩一直背着我一起睡，被我发现了，还要把我赶出家门，呜呜呜。”

沈归宁觉得他的语言有些不对劲。

顾风扬却直接抓住了重点：“你起那么早干什么？又偷偷看谁给你塞的话本子？”

顾风落止住了哭泣，他憋了一会儿气，撩起眼皮见顾风扬目光不善地看着他，缩一下肩膀，犹豫再三还是如实招来：“在哥房间的床底下发现的……”

沈归宁一个激灵。

顾风扬睨她一眼，而后才对顾风落道：“再乱翻别人的东西，你以后每天的任务就是去密牢里处理那些东西的尸体。”

他太冷酷：“不是喜欢翻吗，那里有很多尸块给你翻。”

顾风落这下真的红了目，垂着头闷闷哦一声。

沈归宁抱着他缩紧了臂弯，隔绝一部分冷淡的视线，她嘴唇刚张合，试图说几句缓和场面的话，顾风扬的冷言冷语便轮到她了。

“连东西都管不好丢三落四的人，还想替别人求情。”

沈归宁：“呃……”

她深深抿起唇，示意自己已经悔过，不会再插手他的教育。

房间落针可闻，顾风扬发声问道：“顾风落，你大清早的发脾气，又哭又闹，来我这里撒泼，就是因为这个？”

顾风落咬着嘴里的肉嗯一声。

顾风扬依旧面色平淡，青涩的面庞分明稚嫩，却早已被冷静与成熟浸透，他条分缕析：“你没有第一时间向我证实，也没有提出你的诉求，情绪的发泄固然重要，可我应该说过，你的发泄要服务你的诉求，向我提出你的要求，满足或者服务自己，才是你应该做的。”

“你敢对我撒泼，要我去满足你的情绪，却不敢提出真正可以解决问题的要求，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可能不同意？因为我可能真的偏心？明明你对别人从来不这样。”

他继续：“是因为我太强硬了？所以你才不敢。”

顾风落狠狠吸一下鼻子，算是窝窝囊囊的肯定。

顾风扬却并未检讨自己：“这个就不敢，毫无厘头的撒泼倒是敢得很。”

顾风落呜咽一声，缩在沈归宁怀里偷摸擦泪，不敢叫顾风扬看见。

沈归宁看得一阵心软，可顾风扬说得没毛病，她便只能伸手给人擦擦泪了。

顾风扬轻哼道：“把泪收回去。现在重新说话。”

顾风落眼角的泪星被抹掉，顾风扬直视的目光让他不敢抬头，他抓住沈归宁的袖口，嗓音沙哑沉闷：“我看到顾生风从你房间出来了，你俩之前都骗我。”

顾风扬道：“一次就下了定论，你的理智呢？”

顾风落憋着嘴眼泪汪汪，“你怎么还评价。”

顾风扬不理：“继续。”

顾风落“哦”一声，继续：“我想让你给我解释一下，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缓缓说出口：“我想要补偿。”

他畏缩又坚持，怕顾风扬不满意，再次强调：“你的做法也有不对，我要补偿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