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扬静默片刻,顾风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却觉得漫长深重,他仿佛在经历一次极为重要的考核,考官审视打量的目光下他绝不能退缩,即使考官给出了错误的信号,他也必须坚持。
“顾生风的身体与我相连,他来找我问随生的房间,但我不知道,他便走了。”顾风扬轻描淡写,“他从我身体里钻出来肯定会有气息。”
沈归宁不知道他在轻描淡写什么。
顾风落听完这下不难过了,他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件多么无理取闹的事情,方才撒泼打滚的丑态再现眼前,他扣着手指羞赧道:“这样啊……那……那不要补偿了。”
如果事情是这样,顾风扬不罚他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顾风扬瞧他这没骨气的样子,道:“不要算了。”
顾风落见场面好像有戏,嘴比脑子快:“要!”
顾风扬这才露出几分满意,微抬下巴,淡淡道:“以后可以过来睡觉。”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顾风落却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继而受宠若惊地咧嘴笑起来:“真的吗?”
顾风扬颇为冷傲地移开目光:“假的。”
“真的真的!”顾风落开心地从沈归宁身上蹦下去,蹬腿跳上顾风扬的床,两只挂不住的拖鞋一蹬,一整条人便扭动着上了床,毫不客气地抓过顾风扬的枕头抱在怀里四处打滚,兴奋欢呼:“我好多年没上你的床了。”
七十年前分床之后,顾风扬的床变成了不可触碰之物,为了让他们两个戒断,好长一段时间,顾风扬根本不允许他们进门。
沈归宁回来了真好,顾风扬铁打的规矩都有撼动的可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顾风扬很爱他们。是这样的。
沈归宁站在一旁和顾风扬对视,搔搔脸:“没我的事了吧?”
顾风扬身边的人翻来覆去,他却毫不受影响,道:“飞舟要落地了,回去准备一下。”
“哦,好。”沈归宁应声后便从房内出去,她原路返回去了甲板,视线骤然开阔,高空浩渺天色无际,飞舟栏边只有一道身影站立,玉簪束起的长发垂落腰间,随着转身的动作轻盈舞动。
沈归宁青天白日里极为本分,自打前天二人协商好后,她白天见到人行为分外理智,一举一动都维持距离与体面,坚决不在外人面前逾矩——虽然她本来也没有过。
私底下归私底下,大庭广众沈归宁向来有分寸,顾砚面皮薄是一回事,她将路人眼睛全挖了也确实有些麻烦。
她隔了两三步便停下了,手肘曲起撑着栏杆,道:“没大事,俩小孩儿又闹矛盾呢。”
她以后再不能轻易插手小孩儿的事了,她刚才往那一站完全起到一个旁观的作用。
顾砚便放了心,道:“辛苦你了。”
全程没说几句话的沈归宁觉得受之有愧,但实话说出去又掉面,她便笑笑岔开话:“快到了吧?”
四方界,凡人聚居的地方。
沈归宁与顾砚视线交错一瞬,二人很自然地滑开。
飞舟下方的建筑几近荒芜,四方界由四面高墙围堵,界外与风殷大陆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山相连,实在没什么看头。
顾砚的目光一点点流连过群山沟壑,不经意一样,问道:“你能想起来四方界吗?”
沈归宁握着栏杆攥紧,片刻后还是如实相告:“不太清楚。”
顾砚的表情也不意外,平平淡淡道:“那便算了。”
沈归宁并不像他一样,歪着头宁愿探出身体也要阻拦他的视线,锲而不舍:“为什么算了?阿砚想起什么了?”
分明是两个本该失忆的人,却卖着关子遮遮掩掩说些听不懂的话。
顾砚被她追得没办法,才移动眼眸回视,沈归宁的面孔要比前几天熟悉,不知道是不是他恍惚的错觉。
“没什么,一些不算太好的东西。”他道。
沈归宁却疑惑,“看来我们想起来的不一样,我的是很好的东西。”
她神色认真不像说谎,眉尾轻轻扬起,莞尔:“不太清晰,但很快乐。”
顾砚低低地挪动眼睛,温声道:“好像是的,我方才记错了。”
沈归宁不对他这个疑似逃避的动作做出什么评价,毕竟顾砚人长得十分俊美,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是赏心悦目的,尤其这样一声不吭,只微微地垂眸,温亮而清明的眼睛朦胧半遮,长而黑的睫毛被情绪影响着轻颤,分明并未说话,也叫人半猜到他的心思,沈归宁从未如此地喜欢去探究他人的内心,一个微表情,一个微动作,若是她猜对了,顾砚眼中藏匿的诧异便让她浑身舒爽通透,比渡劫清髓洗骨都来得痛快。
沈归宁乖巧轻哼,并不存在的尾巴在身后晃啊晃:“家主,到了四方界,你能抽出时间陪我们逛街吗?”
她这几天打听到四方界为了筹备仙盟大会准备了许多活动,热闹非凡,难怪顾雨遄他们两个不想回来。
顾砚的回答却没有如她所愿:“应该没有时间,每年大会都要开许久。”
他停顿一下:“……而且,今年不同寻常。”
“哪里不寻常?”沈归宁若有所思:“因为修真界出现了一批人贩子?”
顾砚看向她,“为什么这样想?”
他倒不知,沈意何时打听到了这些。
果然,无论沈意有没有记忆,变成什么样子,都很厉害。
沈归宁狡黠一笑:“我猜的。”
居然能猜这么准,沈意总是谦虚。
顾砚面色平静道:“猜得不错,修真界确实出现了一些古怪的事,频频有人失踪,却鲜少有人意识到。”
“鲜少有人意识到?”沈归宁眉头微沉,“失踪和异世波动有关系吗?”
顾砚摇摇头:“万象通枢没有波动。”
“说来奇怪,只有外界生灵进来,却无修真界生灵出去。”顾砚解释道:“近年世界边缘波动得更加频繁了。”
沈归宁食指摩挲着木头栏杆,“仙盟打算管了?”
顾砚却也摇头,垂眸轻叹:“只是商议,也许连商议也只是可能,丢失的人都是亲近人后知后觉才发现的,可修真界并不在意个人的生死,仙盟还有太多的事情要比几条人命紧要。”
他说不同寻常,也只是仙盟会对此酌情接纳,也许要多另一天“考虑”,让前五位世家宗派浅谈一番。
这已经是璇剑山多次努力的结果了。
沈归宁对这个回答不做评价,道:“有人要抓顾风落,那些怪物,和让人无故失踪的那些家伙是一伙的?”
“尚不确定。”顾砚道。
修真界发生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沈归宁都不觉得意外。
“这次会议,藏云海的人也会来。”顾砚忽然提到这个。
沈归宁拧眉:“向来隐世不出的藏云海海主,要来掺和仙盟的事?”
这次会议果真是不同寻常。
“是的。”顾砚提到:“前几日朝景山庄被屠门,凡门内生灵一个不留——藏云海干的。”
“报仇?”沈归宁听说了这件事,那日阴雨连绵,吞天闻着味儿要去凑热闹,她没让。
顾砚提起过往:“藏云海海主与其剑灵养育二子,幼子出门游历却遭人迫害,险些殒命,藏云海海主大怒,但为了救孩子无暇东顾……”
沈归宁道:“现在孩子病好了,要来算账了?”
她对这件事似乎有印象,可又不如其他记忆那样清晰。
“嗯。”顾砚道:“藏云海海主对幼子尤其宠爱,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中,可见一斑。”
“该。”沈归宁双手抱臂靠在栏杆,风轻云淡中愤愤道:“早就看朝景山庄那个老头不顺眼了,一个山庄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山庄生灵几千有余,怎么可能每一个都坏?她显然过于主观。
顾砚面色淡淡:“和他置气做什么,都已经死了。”
沈意总是爱憎分明,人类鲜少如此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