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默默地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道路。
顾风扬走在前面,身上的血煞之气肆虐躁动,手里提着一把血剑,沉着脸步步逼近。
顾风落抱着顾砚的腰躲在他身后,瑟缩着喊道:“我没受伤,我不回去,你别把我扔回去。”
顾风扬停在顾砚面前,仰头道:“哥,神灵山的结界被攻破了,很快顾家的新结界就会设下,不会再有人靠近神灵山,顾家很快就会得到神狐草和黑犬晶石,二者熔炼便可得到天阶法宝。”
“把顾风落带走吧,这里不需要他。”
顾风落抱着顾砚的力道越来越大,脸贴在顾砚后背埋得越来越深,终于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咬着牙站出来,瞪着眼鼓着气看他:“为什么不需要我?我可以帮忙熔炼法宝!我炼器很厉害!”
顾风扬冷淡地看着他,“炼器不止你一个人会,顾家参加大比的弟子每一个都是天才,你觉得你的天赋比他们还厉害?”
顾风落紧攥着拳头,他从未像此刻一样站在顾风扬的对立面,试图去反抗他。
他坚定地看着顾风扬,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不回去。”
顾风扬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以为你有权利拒绝?”
“他不是顾家的小公子吗?他为什么没有权利拒绝?”
冷寂的氛围有人突兀地插话。
众人寻声望去,沈归宁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她目光平静无波,在众人的注视下又问了一遍:“他是顾家的小公子,为什么没有权利拒绝?”
顾风扬目光冷漠,“因为我是顾家的大公子,是顾家的继承人,我说他没有权利拒绝,那他就没有权利拒绝,如果你想帮他,那就拿出你的资格,向我证明你有权利质疑我。”
众目睽睽下,沈归宁双手叉着腰叹口气,歪头道:“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你继续吧,把他绑回去,让他哭个三天三夜,好让他知道你的权威。”
顾风扬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沈归宁继续说:“说到底这个事不是你的问题吗?是你没有保护好他,你没有跟着他,才让他被人欺负,这都是你的问题。”
“沈归宁!”顾风落跑到她身前抓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谢谢你,但是你别说了,别说了……”
顾风扬闻言冷厉的黑眸暗流翻涌,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情绪被尽数压制收敛,他翻手将剑收回,捏了个净水诀清洗掉满身的血污,坦然道:“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顾风落回头喊道,“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乱跑,不应该去找法宝,不应该……”顾风落夹在他们两个中间,语无伦次。
顾砚立于一侧,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阖目轻叹一声。
“遂儿,不要钻牛角尖。”
一声“遂儿”就像一拳重击砸在沈归宁的脑袋,她站在原地忽然神情恍惚,眼前被一瞬纷扰扭曲的黑暗湮没。
空间如同一个庞大的漩涡,席卷着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记忆,黏腻的黑暗钻进眼球溢进口鼻,好似要让她成为一个空洞的躯壳才肯罢休。
等黑暗终于缓缓散去的时候,沈归宁好像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不知身处何方,弥漫的白色无处不在,她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温软的东西,待她垂下眼眸,一个白嫩的孩子便睁着滚圆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咧着嘴朝她笑,手里抓着她的头发不松,一边往嘴里塞一遍含糊地喊。
“sao……ao……”
沈归宁愣着神色低下头,这个孩子看着像顾砚,却更像顾风扬……
她的思绪忽然顿住,顾风扬是谁?
她怀里的小孩儿忽然蹬着腿挣扎起来,短短的手指紧抓着她的头发,“啊啊”地叫她。
沈归宁一下回过神,刚才的疑惑被她抛之脑后,她将孩子抱起来,短小的胳膊便搂上她的脖子,温温软软,小孩儿还趴在她脸上亲了她一口,口水都糊脸上。
沈归宁颠了他两下,笑呵呵地哄道:“遂儿不生气了,刚才走神了。”
胖乎乎的小孩儿看起来格外讨喜,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闻言皱着鼻子“啊”一声,不满地看她,似有怨气。
沈归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温声软语地哄:“好遂儿,乖遂儿,不生气了,是我的不对,我不该走神的,原谅我好不好?”
小孩儿爱生气,又很好哄,很快又脸贴脸地凑上来,“咦咦啊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沈归宁装作听懂了,不时附和两句。
二人路过一处院落,青瓦高墙延伸向白茫的远处,又宽又高的红木门将里外分割,小孩儿伸着手给她指,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领不放,探着身体要让人往里边走。
沈归宁看了一眼,伸手将人捞回来,小孩儿动作被制止,不满意地晃着她的手指,仰着头“啊啊”地喊了两声。
沈归宁失笑道:“好啦,知道你最爱的哥哥在里面。”
她抱着人继续往前走,好言相劝:“你哥哥现在忙着呢,得等到晚上才行。”
小孩儿遭了拒绝生气地趴在她脸上咬了一口,但是他没长牙,沈归宁脸上除了口水什么也没留下,她笑着抱着人走,哄道:“咱们遂儿不愧是天赋异禀的神童,连咬人都这么有劲儿。”
她说完这番话,脸上蠕动的嘴唇忽然撤离,沈归宁侧目看去,只见一张白嫩的小脸皱巴巴,伸出短小的手指轻轻摸在她的脸上,轻轻地张口:“wu……bu……te……teng……”
沈归宁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像刚回过神一般惊道:“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发音还很标准。”
小孩儿本来皱巴巴的脸忽然凶起来,狠狠地“啊”了一声,蹬脚踹她。
沈归宁仰天大笑,把人逗得张牙舞爪才按在身上安慰:“遂儿遂儿,要平安地长大,要快乐地长大,要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怀里的孩子早就累得睡过去。
沈归宁背对着那扇红木门,慢慢地走在路上,青石板的小路延伸到迷茫的天际,两侧的高墙大院逐渐模糊,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她的双手慢慢从胸前垂落,平静的眼神逐渐迷离直至空洞,又在溃散到一定程度后渐渐清明。
沈归宁眨着眼睛站在原地,万里星空无月,身后阴暗的树林在风的晃动下张牙舞爪,她抬眸再次看向那抹红色,二人之间隔着无垠的星野,和漫长的青草。
顾风扬冷傲的脸神容不变,周身煞气逼人,肩背挺直立于天地,红衣猎猎。
她刚才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