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神情怔愣地站着,只觉空间频乱纷扰,一声痛苦挣扎的嘶鸣如从远古传来,难以言喻的感情格外充沛,在心口撞得热血难凉,像是等了万千岁月,熬过风霜雨雪,不过求此一言。
“人人都说顾家在风殷大陆如日中天今非昔比,家主厉害,继承人也培养的好。”顾风落与有荣焉,哼哼道。
沈归宁转动眼睛看向顾风扬,眼中流露出再难抑制的温情,与平日所见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同,顾风落呆呆地望着,这样温柔慈爱的眼神,他只在顾砚眼中见过。
顾风扬眉心微微地、轻轻地皱起,黑沉的眼眸在长睫下左右颤动,被什么拉扯着一般,最后偏着头向身侧稀薄到足以忽视的流云看去,手心蜷着指节紧缩。
顾风落左看右看,蹬着腿扭着身子从顾风扬身上下来,默默站在一边。
沈归宁向前一步,伸出胳膊,开口:“遂儿……”
下界山间忽地爆发一声轰鸣,震得地动山摇、山石碎裂,独属顾家子弟的鸣音呼救顺着令牌急切传来。
顾风扬转身从剑上飞身坠落,红色的衣角从沈归宁指前掠过,带起的风比吹过指尖,一晃便消逝。
沈归宁蜷着手指将胳膊收回,指尖碰了碰凉滑的绸布。
顾风落走到剑边向下望去,顾风扬的背影模糊不清,翻飞的衣袂带着落荒而逃的意思。
他喊道:“顾风扬,你不要肆血了啊!”
脚下血黑色长剑闻言扭动着剑身发出不安的嗡鸣。
沈归宁被这嗡鸣刺得捂着耳朵躺在剑上,紧紧蜷缩着身体,神识如被尖刀利刃搅动着,在一番扭动挣扎后最终脱力陷入昏沉。
“司雪?”
“这个名字好听啊,难得你还有如此风雅之性,和阿砚待久了就是不一样。”
笑意盈盈的嘴角,左下点一块小痣。
沈归宁神情恍惚地站立,歪了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只见下半张脸的男子,拧着眉疑惑不解,她从记忆里找不到此人的身影。
“你想什么呢?”对面的人歪着头疑惑。
沈归宁看着他愣了一瞬,眼中的惑然如潮褪去,眨眼便是清明,继而双手抱着胳膊笑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学无术啊,阿砚可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行行行,真是听得人耳朵都起茧了。”男子耸着肩笑,“看来你不止对阿砚上心,人家弟弟还没出生,你这当嫂嫂的就把法宝给准备好了。”
他手掌握着一把银色长剑,左瞧右瞧,颇为满意,“司雪,真是好名字,就是灵力太盛,小孩儿用不了,得等长大了才好。”
沈归宁握拳锤了他一下,直把人痛得捂肩勾身,手里的剑被人抢走。
沈归宁翻手将剑收回,道:“你可别乱说话,是男是女不一定呢。”
男子倒吸着气痛呼:“你居然不相信我,我可是算了好几次的。”
沈归宁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破卦,我扔两块石头都比它准。”
男子被此番话气得肩都不捂了,转身要离开,“我要找阿砚告状!你又欺负我!”
“诶!”沈归宁一把将他扯着领子捞回来,凶神恶煞:“谁让你乱告状的!”
“还没说你两句跑什么跑!”沈归宁一手将他按在地上,掐着脖子问:“还去不去了?!再去把你腿打断!”
男子被摁着挣扎不脱,只好缴械投降:“不去了不去了!”
沈归宁这才满意,一只手将人拉起来,和善笑道:“你说阿砚的弟弟妹妹会长什么样?”
男子缩着脖子挑她想听的讲:“肯定很好看,就和阿砚一样。”
沈归宁果真开心地笑起来,“当然了,阿砚就长得漂亮,一母同胞的手足必然不会差。”
她眉眼弯弯,“你说会是像阿砚的女孩儿呢,还是像阿砚的男孩儿呢?”
男子欲言又止,像是想提醒她那不是她和顾砚的孩子,大可不必如此,可沈归宁一记眼刀剜过来,他只好奉承:“两个都好啊,就顾家的势力和家底,家主和夫人还如此恩爱,上头又有一个大哥,女孩儿男孩儿都是享清福的命,以后的日子自然是仙路坦途、众星拱月。”
沈归宁爽快地笑道:“会说话,走,带你去星陨坊转转,今儿你想要什么给你买什么。”
男子闻言哪儿还有半分忍辱负重的凄苦,举臂欢呼:“祝沈意和顾砚百年好合!”
沈归宁扬着眉梢,心中泛起阵阵愉悦,压下嘴角带着人往前走,一片白茫的世界里,她身边的人渐渐归于虚无,唇角的小痣被白雾遮掩,沈归宁脚步渐渐停歇,茫然回过头去,只见半空一个虚影微笑着,分明看不清面容,可那片惨白的茫然中,足够让人想象到他的喜悦。
沈归宁向前迈出的步子收回,她转过身来试图往回走,可虚无缥缈的雾气逐渐凝聚,如千丝万缕,阻挡着她的身体,沈归宁挣了两下便停下,她的神智渐渐恢复,看着眼前近乎透明的人影,问道:“你还活着吗?”
不辨面容的男子浅笑着。
沈归宁静静地看着他,压下胸口毫无来由的怅惘与思念,道:“我会去找你的。”
男子依旧浅笑着,隔着如幔云雾,唇角的弧度似乎微不可察的上扬了一些。
沈归宁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她隐没于一片纯白,脑海又一阵绞痛,熟悉的目眩神迷中,她抱着头缓缓睁开眼睛,迷蒙的双目尚未适应刺眼的日光,紧接着她被人晃着肩膀摇得脑仁都要甩出去。
“你别死啊沈归宁!”
顾风落焦急又悲痛的哭嚎声让沈归宁头痛欲裂,她艰难地抬起手,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将人按着脸推远,这才拯救了自己险些被摇匀的脑仁。
“唔唔唔!”顾风落躲着她的手,可是脸侧的五指紧抓着皮肉,他如被鹰爪捕获的猎物,徒劳而已。
沈归宁另一只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她指节蜷着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扭着脖子缓了片刻。
“唔!唔唔唔!”顾风落双手拽着她的手腕,摇头晃脑剧烈抗议。
沈归宁看见这小东西就有些无奈,也不知道顾风扬怎么和他说的,她会陷入回忆的事情顾风扬应当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风落还是这么紧张,难道没告诉他?
沈归宁考虑到顾家对顾风落的管教方案,觉得也有可能。
她单手掐着顾风落的脸晃了两下,将人摇得晕头转向才放开。
顾风落被放开后抱着头晕乎乎,额头脸侧俱是红红的指印,他睁开眼睛先是看向沈归宁,见她脸色正常才松了口气,一口气呼出,他又怨道:“你干嘛掐我的脸?我都没法呼吸了!”
他愤愤地看着沈归宁,好似回答的让他不满意,他就要和沈归宁绝交。
沈归宁眨着纯洁的眼睛,无辜道:“我掐你了吗?我刚才好像又被控制了,应该是沈意在掐你。”
她作恍然大悟状,“哦,她是叫沈意吧。”
顾风落坐在剑上手心抓着衣袍,听到这话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揉着脸嘟囔道:“好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