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观察一番周围的地势，昏沉光隙下的暗河不算宽，他们这根柱子离得也很近，不过五米，她一只手搂着顾风落，刚才庞大的羽翅被收了回去，她握着刀柄在空中晃了几下身体，而后蹬着脚下湿滑坑洼的柱面一跃飞出，暗河边的湿地腥滑非常，又有凹凸不平棱角尖锐的黑紫色异石，沈归宁抱着他就地翻滚，单手护在他脑后。

二人翻滚几圈后就要撞上石墙，沈归宁翻身将顾风落护入怀中，一声闷响，二人停了下来。

顾风落埋在她心口，耳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敲在他的耳膜，震得他神魂有片刻的呆滞，鼻息间清透如雪的淡香肆意弥漫，沈归宁的皮肉并无气味，这味道来自紧贴在他脸侧的布料，被顾家熏衣房浸透的淡香，顾风落一时分不清，这笼罩二人的顾家独有的清月余香，到底是从谁身上散发出的。

沈归宁动了动酸疼的后背，估摸着是撞青了，没有灵力就是麻烦，但她受的伤多了，没死人就不算大伤。

她单手搂着顾风落站起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人没受伤才放下心，她见顾风落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红绳，是她绑在顾风落身上的那条，顾风落一掌将她推远的时候将绳索扯得变形拉长。

沈归宁将红绳从他手里抽出，走到岸边甩了甩绳头，而后瞄准了石柱上的弯刀掷出去，黑暗中划过一道红光，石柱上的弯刀被紧紧缠了几圈，被人用力的狠拽了几下，便随着红光越过涌动的暗河，飞入一人掌心。

沈归宁掂了掂刀，将绳子缠了几圈握在手中，转身见顾风落在高墙洞顶下孤零零一个人望过来，抬步走去，空闲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引着人往深处去。

拐过一个洞口，光线便灰蒙起来，终于不是幽暗诡谲的深黑，洞顶的水滴坠落又坠落，掉入地面积水漾出圈圈涟漪，没有尽头的石洞不知通向何处，隐秘的空间似是与世隔绝，连风也无法挤入。

“沈归宁……”

静谧到诡异的石洞终于响起了微弱的声音，带着试探的犹豫与轻颤，甚至不曾响起回音。

沈归宁目视前方，一双锋锐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朦胧，如一汪平静的深潭，只是弥漫了些许雾色。

“沈归宁……”顾风落的声音提高了些，撞在石壁上回荡出阵阵余音，他又降低了声音，“你别生气了。”

沈归宁依旧目视前方，“我没生气。”

顾风落被她握着的手腕传来持续的温度，他便大着胆子一步跨到沈归宁面前，阻拦了她的前路。

“别走了，不会有尽头的。”他说。

沈归宁当然知道不会有尽头，这个幻境从他们走出那个洞口就开始了。

她垂眸看向顾风落躲闪的眼睛，道:“不走的话，站在这里做什么？”

“听我给你道歉。”顾风落垂着眼睫，“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差点儿就将你们的计划打乱，顾风扬他们是因为我才来参加宗门大比，因为有随生前辈在，神狐草和黑犬晶石顾家哪一个都不缺。”

“他们来神灵山就是为了利用这里能让所有东西失去灵力与生机的幻境，来把那些东西一网打尽，我知道。”他说，“顾风扬给你下了令，要你保护好我，神狐草和黑犬晶石不过是个幌子，他要你来这里，也不过是因为这是随生前辈留下的幻境，足够安全。”

“我刚才的行为差点儿害了你，顾风扬确实对当年的沈意念念不忘怀有旧情，但目前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就是她，单薄的记忆抵不过我与顾风扬多年的手足相伴，我知道你的顾虑，如果我被抓走了，顾家上下都会大乱，而你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哪怕是我把你推开的，哪怕你当时已经尽力了，可是没有人会听。”

顾风落说得很快，很清楚，很熟练，像是在心里剖析总结了很久，也像是模板一样的复述，如同解析一个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的话还在继续:“我是想保护你的，我当时没有想太多，虽然你的来历还不确定，但是你很重要。”

沈归宁抬眸见石壁有一颗冒着寒光的水滴就要坠落，会正中顾风落的发顶，然而顾风落的话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几番摇摇欲坠，一颗豆大的水滴终于脱离潮湿的石壁，在空中划出一道星光，砸落在手背的青筋上，细小的水滴弹射出去，落在一双温和柔目中，圈圈涟漪荡不尽其中难解的深意。

喋喋不休的话终于停顿，顾风落抬头望去，昏暗光线下，沈归宁的神色不是之前见到的任何一种，怅然若失的，柔和无奈的，悲天悯人的，全部杂糅进那张向来装模作样的脸，晦涩难懂。

沈归宁现在觉得，顾风落长得太快了，并不知道半妖正常的生长速度，但沈归宁一直拿他当三岁小孩，聪明，但不过分聪明，依旧懵懂，依旧稚嫩，偶尔流露出的成熟被她当做过眼云烟。

现在她才发现错得彻底，顾风落看着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少年人，可内里却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成熟的孩子，他甚至被催得过分早熟了。

沈归宁将他向前拉了一步，再次坠落的水滴砸在坚硬的地面，摔成四分五裂的几瓣，响起阵阵回音，“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顾风扬为什么要把我拉到修真界，刚才好像知道原因了。”

顾风落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满是惊疑的眼神遮掩不住。

“他也没想瞒我。”沈归宁说。

分明顾家子弟都很强大，宗门大比带上她完全就是累赘，没有她看着，顾风扬也会把顾风落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战力上不需要她，顾风扬现在也不想承认她就是沈意。

那为什么要火急火燎的一落地就把她带来宗门大比？

目前看来顾家的一切都很好，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新生力量，都算的上欣欣向荣。

只一点，沈归宁一直认为相比力量、命运、局势显得无足轻重的一点——顾家人之间不算太畸形的人际关系，不说残酷的修真界，就是她之前生活的还算和谐的世界，家庭关系的复杂与晦涩也能让不少人共鸣，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自己心里深扎的一根刺。

有多少人想去改变，又有多少人能去改变，平和年代都少有人去做，残忍严酷的修真界却有人不惜代价。

沈归宁轻舒一口气，有时候真的讨厌自己脑子灵光，为什么要在顾风扬的法相现身时想通所有，明明装傻充愣也不会死。

顾风扬意识到了自己性格的缺陷、对顾风落因守护而起的过分掌控，意识到了顾砚对过去之人的执着，意识到了顾雨遄和顾雨沛情感的不妥，但身边层出不穷的危机与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们本能地无法改变。

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影响所有人的变数，一双蝴蝶的翅膀。

顾风扬没有办法去改变，危机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对顾风落下令、关禁，直到环境再次安全，和其他人一样，无限重复独属自己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