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没有听到回应，倒是感受到肩膀传来微弱的咬合力，她眸色晦暗，声音却平静又温和:“乖宝？”

身上的人微弱地抖了一下，肩后的布料渐渐濡湿，沈归宁却没有出声安抚，像毫无所觉一般，又出声:“乖宝？”

清风中混杂着极微的回应。

“……嗯。”

沈归宁面无表情，压下心口酸涩蔓延的情绪，她知道这是背叛，可说到底她从来没和顾风落站到一起过。

她也不能和顾风落站到一起。

顾风落最应该依赖的人是顾风扬，顾风扬有足够的实力与地位护他周全，应不应该放宽限制，没有人能承受任何一个微小的尝试所带来的代价，但是顾风扬能。

如果所有的代价都由顾风扬来承担，那他的的做法是对是错，无人可以指摘。

……要怪只能怪顾风落的价值太高了，经不得试错。

她能做的，只是在顾风扬允许的范围内，在不撼动这套规则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去改变，顾风落不能脱离顾家，也绝不能依赖任何一个除了顾风扬之外的人，如果顾风扬因此不要他了，那顾风落就是一脚踏上了黄泉路。

她好像知道顾风扬为什么会允许言暮允存在了。

她和言暮允没有区别。

“……我都答应了，你怎么还不开心啊？”顾风落沙哑着嗓子又耷拉着脑袋，兴致不高地晃了晃她的肩膀。

他都妥协了，不是应该哄他了吗？

都是这样的，怎么到沈归宁这里就不一样了。

顾风落等了片刻见她还是没有回神，不满意地又晃了晃她，提醒她该说话了。

沈归宁眼底在晃动间渐渐清明，她面上很快露出一个笑，声音轻柔地安抚着他的情绪:“没有不开心，刚才肆血传话了，顾风扬那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顾生风帮忙。”

顾风落一下将乱糟糟的情绪抛之脑后，紧张地抓着她的衣领问:“那神灵山的结界怎么办？没有顾生风的灵力维持，结界坚持不住的。”

神狐草和黑犬晶石已经到手，倒是不担心比赛，只是这神灵山灵力外溢会引来罚雷，天道的罚雷不容人小觑。

“顾家那么多弟子都在神灵山，顾风扬的空间领域以神灵山为依托，天道罚雷降下会把他们灭在里面的。”顾风落死死皱着眉，整个人急得绷紧了身体，他推拒着沈归宁，道:“我要去找他们。”

刚还伤心落泪可怜兮兮的人，这会儿泪都不抹就要跑，眉心死死皱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归宁心中叹道，不愧是顾风扬亲手带大的，还真有办法治他，说不难过就不难过了。

顾风落背上展开庞大的羽翅，欲要振翅高飞，却不料被人一把拽回。

沈归宁将他摁在怀里，失衡的羽翅扑腾几下后缩在后背，顾风落像被粘网困缚的小鸟，叽喳叫道:“你别拦我，我要生气了，沈归宁！”

沈归宁拍拍他的后背给人顺气，操纵着弯刀向脚下的密林里飞去，劝道:“顾风扬能做这个决定，自然有应对的办法，别乱担心了。”

顾风落气得像个膨胀的气球，要飘起来，“他能留一口气也叫有办法！”

沈归宁怔了怔。

顾风落紧攥着拳头，咬了咬牙，“他整日兵行险招拿命去赌，一问就是放心死不了，留一口气在也叫死不了！”

他说着眼眶泛起微红，“我哥给他那么大的权力，明明一呼百应，为什么非得一个人扛？”

湿润的眼角被他狠狠擦了擦，顾风落绷着脸满是倔强:“我不管他怎么和你说的，反正我就要去帮忙！他自己不把命当回事，神灵山还有那么多顾家人呢！”

顾风落神色激动，沈归宁回过神后觉得不对，方才司雪的语气没有半分凝重，反倒是看到顾风落趴在她背后偷偷抹着泪花有些无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温声细语，结果还是把人弄哭了。

顾风扬百忙中还抽身来了一趟——虽然是借着司雪的身体，瞧他那样子人当时就有些不太高兴。

“别急。”沈归宁按住他，弯刀落了地，她拽着马上就要飞上天的人，出言道:“顾风扬看起来压力没你说得那么大，他刚才还抽空来看你呢。”

顾风落扑腾着翅膀被她拽着腿，正要一脚蹬开，闻言睁大了眼睛看着沈归宁，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来过了？”

怎么沈归宁可以知道，他不知道。

不是他在看着沈归宁吗？

沈归宁趁机一把将他拽回来，顾风落一声惨叫呼出，又被沈归宁困在怀里，甚至施了个顾风落再熟悉不过的术法，将他的翅膀强制收回，他卯足了力气去挣脱封印，却不得撼动丝毫。

明明是他自己的翅膀，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用。

接二连三，顾风落脾气再好也被惹毛了，他一把推开沈归宁跳下来，松软的草地踩在脚下，他紧绷着身体，黑圆的眼睛收缩得锋锐，竖状的瞳孔深邃野性，稚嫩的脸颊不再温软，紧绷着，同那双异类的眼眸一样，让顾风落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让开。”

沈归宁猛地被他惊在原地，嘴里真真假假的安抚被噎在喉头，她目光将眼前这个陌生的人上下看了一遍，顾风落身侧不断异化的手掌越来越趋近鸟爪，锐利的指尖闪动着寒光，是顾风落在石洞中尚未完全展现的半妖化。

不能再刺激他。

沈归宁马上在识海呼叫司雪:“快让顾风扬来一趟！”

然后平静的识海并未回应，司雪没有现身，反倒是识海外传来了声音。

冰冷的，血腥的，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收回去。”

半空中凝聚出一团血黑色的灵识，水滴状在空中悬了片刻，而后在二人的目光下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少年之躯，束袖衣袍和高高扎起的马尾一同飘悬半空，肩骨挺拔。

“顾风扬……”

顾风落收成窄缝的瞳孔猛地复原，黑溜溜圆滚滚，乱动着躲闪，尖锐的气势轰然塌下，他站在原地拘谨又无措地藏了藏手指。

灵识只有轮廓，看不到顾风扬的脸，却让顾风落更加害怕了，而在灵识开口之后，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我说过什么？”

顾风落缩着肩膀勾下头，不可抑制地抖了下身体，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不能……在外面半妖化……”

灵识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他身前，顾风落不敢去看，分明刚才还气势汹汹得要过去找人，但他此刻只想让顾风扬快走。

“惩罚是什么？”顾风扬的声音平静。

沈归宁在他身后拧起了眉，顾风落现在的情况不该受刺激，可顾风扬的每一句话都挑着他的神经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