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落神色自然,问道:“你听到了?”
他在顾风扬灵识撤离地一瞬间交缠上了一丝灵气,顾风扬的法相在他身体里,他的灵力挤进混入其中再轻易不过。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顾风扬和顾生风总是瞒他,他总要有些应对的办法,可能是他往日装得滴水不漏,顾风扬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只是他没料到,沈归宁竟然也敢这么干,没有顾风扬的灵力,她是怎么屏蔽顾风扬的感知的?
顾风扬忽然想到一个法阵,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归宁,“敛息阵?”
她果然是沈意。
能把敛息阵用到顾风扬都发现不了的程度,非沈意这个创阵人不可。
沈归宁蜷缩的掌心渐渐隐没一点阵光,她没有理会这句话,反倒艰涩地开口:“你……”
她如被人当头一棒,刚被否定的种种猜测又如江翻砂石一般迎面冲来。
顾风落怎么会……
顾风落见她目光愈发古怪,站在原地僵了一会会,手指捏了捏衣角,他压着心头的不自在,开口道:“我本来就是顾家给顾风扬准备的童养媳。”
沈归宁恍如晴天霹雳,被劈得神魂俱碎发出震惊又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
都什么年代了,沈归宁全然忘了修真界的异世背景,只觉得被封建糟粕迎头泼了一脸,“童养媳”这三字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得她头昏脑涨不能思考。
她虽然是个古板的人,但实在称不上迂腐,对这种糟粕实在无力接受。
“不对!”沈归宁猛地缓过神来,“顾风扬分明不喜欢你。”
也不对,操,不喜欢也不影响这个事实,沈归宁只觉得有一团乱糟糟的话挤在喉咙,你争我抢反倒什么也说不出。
顾风落听到这话点了下头,“顾风扬没同意。”
艰涩的喉管终于挤进一丝救命的空气,沈归宁如蒙大赦,她抚着胸口顺了一口气,扑通直跳的心脏终于回落到该在的位置。
分明不关她的事,沈归宁又不是顾砚,没道理紧张这些东西,可她就是一瞬间内心翻涌强烈的排斥,完全接受不了,也不是顾风落的性别有什么问题,刚才顾雨遄说了,半妖的形态可以变,这么惊世骇俗沈归宁都接受得坦然——她就是单纯不能接受顾风扬和顾风落这两个人在一起。
就好像这违背了她期许多年的设想。
沈归宁心中一跳,脑海浮现隐秘而汹涌的猜测,她攥了攥拳,可能欺骗隐瞒自己的,不只是别人。
顾风落站在她对面尴尬又不自在,整个人拧巴得纠结起来,“顾风扬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风殷大陆人类居多,我必须选择一个固定的人形,他不让我一会儿男一会儿女,说只有阴阳人才这样,顾家只有普通人类,这不成体统。”
“很多人想让我选择女身,其实除了家族利益,还有很多原因,不都是冷漠谋利。”顾风落摇摇头,“顾家大多数人都是爱我的,顾雨遄说的情况确实曾经存在——现在可能依旧延续,只要我还在顾家一天,这个揣测就不可避免。”
顾风落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勾下头,指尖扣着指尖,“我曾经尝试过,选择女身。”
沈归宁呼吸一滞。
“但是……很不方便。”顾风落轻轻地皱起眉心,“我哥和顾风扬都是男子,我还是一团灵体的时候,他们对我很亲近,但是每次我一化成人形,他们就会疏离,摸不让摸,碰不让碰,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我当时只是个小孩子。”
“我哥还好,闹两下就没了原则,但是顾风扬不行,所有异性都要离他一剑距离,近了就要被抽。”顾风落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我那段时间身上全是伤,根本就没好过。”
沈归宁一阵哑然,“那……”
她之前还用手肘杵了杵顾风扬,顾风扬居然没抽她。
顾风落又道:“现在好些了,外人还是那套,家里人可以离得近些。”
“他抽我抽得多了我就不乐意化成人形了,但是他又不让我一直用灵体,说一大团刺人眼的胖球插着两个翅膀满屋乱窜很不成体统。”顾风落说着有些气愤,“他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就是骗人的。”
……沈归宁觉得顾风扬也没说错。
“所以你就化成男身了?”沈归宁诧异问道,她还以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毕竟“童养媳”的利益实在太大,虽然她不赞同,但不可否认这是个绝对有利于顾家的好计策。
果不其然,顾风落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没有,外人面前还是女身,顾家一些长老们暗地里一直在向我哥施压,那个节骨眼上,不是我可以做选择的。”
沈归宁对这此毫不意外,又问:“然后呢?”
“一直到有一次外出。”顾风落颤动下眼睫,“我和你说过,有个人欺负我,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巷子里拖,辰雀族情绪激动的时候身上会有幽蓝色的妖纹,外界传言将其神化,甚至有看一眼可原地飞升的说法,他扒我的衣服想看。”
沈归宁闻言将牙咬得咯吱响,“畜生。”
顾风落点了下头,“顾风扬也是这样骂他的。”
“我后来晕过去了,不知道人怎么样了,那之后顾风扬的脾气突然变得冷酷暴躁,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怨我乱跑惹了麻烦。”顾风落神情落寞又恍惚,“其实如今想来,他当时就有修杀戮道的苗头了。”
“不过两日,顾风扬有了命定之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顾风落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别处,那几日是我到顾家之后过得最轻松的。”
“但也只有短短几日,顾家上下忽然惶惶不安——顾风扬把那个人杀了。”
虽然沈归宁刚才就已经知道了,但现在再听还是心惊,但除了心惊,其实心中并无意外。
顾风落语气分外平静:“顾家长老们不再敢提要我当顾风扬的童养媳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杀的是不是我。”
沈归宁蜷着指节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顾风扬下辈子才可能杀顾风落。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哥趁机让我入了族谱,那些长老也没说什么。”顾风落踹了踹脚边的小草,“反正我人还在顾家,至于之后是留给顾风扬还是分给顾家别的什么人,于顾家都没有损失——只要我不离开。”
他也没办法离开。
沈归宁呼出一口浊气,问他:“你是什么时候选择稳定男身的?”
顾风落脚下碾着幼草,神色恍惚地回道:“那之后顾风扬就开始掌权了,我哥将越来越多的权力过渡到他手中,哪怕他当时才比那公文桌高了一点。”
沈归宁眉头紧锁,她还以为顾风扬会更大一些,于是拧着眉问:“为什么?”
顾风落却摇摇头,“不知道,长老们都说我哥疯了。”
沈归宁听到这话本能的不悦。
“顾风扬有了更多的权力,承担更大的责任的同时,在顾家的地位愈发稳固,他才终于有了兑现诺言的能力。”顾风落的语气不可抑制地崇拜,“他说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顾风落忽然看着她笑道:“顾风扬真的很厉害,他好像没有经历过挺不过去的困难,什么都能抗住。”
“顾家当时多艰难,弟子们结伴同行都能遭人欺凌,我哥处理那些大事都已是分身乏术,顾风扬就像一座靠山,一个人带着我们打回去。”
“他之前说我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渐渐的我在顾家生活得如鱼得水,现在只要跟在他身边,修真界我哪里都可以去,可能等他真正实现这句话还要很久,但顾风扬一直是个极讲信用的人,哪怕再久他也不忘。”
清风吹拂过顾风落的脸颊,远远飘向丛林的高空,“他说我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不必成为任何人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