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蟒闻言撩起眼皮缓缓回身:“真的吗？”

沈归宁点点头，“当然了。”

“当年我在吃东西，你把我打回了原形，说我吓到了你的小情人，要把我封印起来赎罪，还抢走了我的内丹。”青蟒又高高的立起身子，语气带了些祈求，“我已经知道错了，不会再吃人了，你把我放出去吧。”

沈归宁退了退，这么庞大一条蟒蛇离她太近还是让人很不舒服，想一刀剁了它的脑袋，于是她压着杀念问道:“小情人？是谁？”

青蟒忽然怪异地看着她:“你真的是沈意吗？”

失忆了不怀疑，忘了小情人就开始怀疑她了，沈归宁觉得有意思，看来顾砚对沈意相当重要，于是面色坦然道:“当然，我只是有些不太确定罢了，你见到的那个小情人，是不是一个极为漂亮极为皎洁的男子？”

这么形容很奇怪，但那蛇的眼神马上又坚定了，“没错，是他，他叫小燕子，我知道那是一种好吃但不果腹的鸟。”

沈归宁抽了抽嘴角，什么小燕子，不过给顾砚起这么个名字，确实是她会干的。

“我不是故意吃他的，但是你叫他小燕子，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燕子，燕子好吃但是太小了，我当时很饿，就没忍住……”青蟒缩着头弱弱地俯下身子。

因为沈归宁的目光逐渐阴沉。

沈归宁忍着不断袭来的记忆冲撞，尽可能避免自己完全沉沦回忆，从牙缝里挤着声音问道:“你把他吃了？”

她眼前一黑，画面一转，面前忽然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一道银白的背影挡在她身前，反手将她推远，而尖长的獠牙合起的瞬间，沈归宁只抓到一条垂落在地的绸缎。

一股巨大的惶恐与愤怒裹挟着她的手掌，冷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别杀我……别杀我。”

沈归宁眼中阴沉的黑色渐渐褪去，直到手掌下传来阵阵的颤抖，她才看清自己在干什么。

她踏在硕大的蛇头上，手中的弯刀已经刺破蛇鳞没入皮肉，抵上了一段骨头，她再使些劲就可以砍了这条蛇的头，而盘绕的青蟒被忽然发难的光链绞得动弹不得，身下的法阵不断腐蚀着它的身体，失色的鳞片随着皮肉掉落，青蟒颤抖着身体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声声呜咽。

沈归宁没将刀抽出，就这这个半蹲的姿势问:“你把他吃了？”

顾砚好好地活着必然不会被吃，可如果曾经险些被吃呢？沈归宁需要知道自己曾经……或者说沈意，当时是怎么做的。

刚才它说了那么多，这个人一点儿也没听，青蟒虽然恼怒，却不敢放肆，在光链愈发收紧的窒息中慌忙回道:“刚吃到肚子里你就把我的肚子剖开了，还拿走我了内丹，他没事。”

反倒是它，丧失了所有修为被她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苦守，每天被一群臭猴子扰得无法安眠。

沈归宁拔了刀缓缓站起身，用袖子抹干刀刃上的血，道:“本来是打算放你出来的，但是我刚才想起来了，你把我家小燕子一口给吞了，我家小燕子哪儿哪儿都干净得很，被你一口吞肚子里出来都被弄脏了，自个儿难过了好久。”

她踩着刀飘在空中，指了指它:“所以我改主意了，在我离开秘境之前，你先在这里待着吧。”

青蟒本来都不打算再抱希望，闻言一下挣扎着仰起头，血目期冀道:“你这次会回来吗？”

它身下的法阵时效不过二百年，沈归宁估摸着沈意之前也没想关它太久，但是它吃了顾砚，哪怕马上被剖出来没有酿成大错，以她的性子也不该放过它，除非沈意不是她。

但这不可能，沈归宁内心将这个选项排除，所以只能是顾砚给它求情了，那个善良的人，果然什么时候都会心软。

顾风扬把她扔到这里，八成就是为了让她解决这段故缘，而这其中又有多少顾砚的授意？

沈归宁觉得顾砚想让她放了这条该死的蛇。

沈意把它留在这里有几分是故意为之，沈归宁猜不到，当时的顾砚是否能改变沈意的本性，又能影响多少她的决策，对沈归宁来说尚且是个未知数。

但沈归宁不在乎，顾砚现在想把它放出来，那沈意捉摸不透的心思就要往后靠。

“当然。”沈归宁御刀离去，暗袖云纹的衣袖在一双雪目中乘风远去。

青蟒蜷缩起身体，盯着那点渐渐隐于天际的白色，缓缓阖眸，如同之前很多年，盘绕等待。

沈归宁并未飞远，她忽然自高空垂落，没入一片茂密古老的森林，坚韧的枝条抽在脸上，沈归宁的神智才清醒一瞬，旋即凝起灵力在半空强行御刀才没有摔落在地，而随着灵力的爆发，她脑中被一阵绞痛冲撞，顿时脚下发软向前踉跄一下，堪堪站稳后一只手捂着胀疼的头，眼前的画面不断重叠交错，她扶着一棵树向前走了几步，而后泄力终于倾倒在一片树丛。

被她刻意压制了一天的记忆全都呼啸涌出，冲得她湮没于洪流，模糊的视线在窒息中归于黑暗，沈归宁觉得自己似乎在回荡的水流间漂浮了许久，随着翻涌的潮水时涨时落，如一片四处漂泊的无根浮萍。

直到水潮间传来一声呼唤，模糊而清晰，凌冽而温和。

她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