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耳边响起用隐鸿语说的咒骂:“见鬼，什么东西！”
后背冷风加剧，它单薄的身体被推着往前跑，喉咙不再冒血，全身器官像被人重塑过一样，宝又迈起步子狂奔，直到脚下麻木不再传来刺痛，它才终于在山脚下的烽火狼烟里见到了人群。
宝站在一片山坡上神色呆滞地看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沈意姐姐说那个人长得很漂亮，爹娘说他清尘俊逸，族人说他如月仙下凡，没有谁会在众生间将他埋没。
事实证明他们说得都很对，宝一眼就看到了他，烽火狼烟中，它站在山坡上甚至都没有看清脸，只一道身绕锦缎的侧影，宝便如见救命稻草，呼喊着:“mama！mama！”
滚滚烽烟中冷不丁冒出一个疯狂叫喊的孩子，所有仙人侠客都着实惊了一番，更不用说这人还冲着外围那道银白的身影扑去。
有人惊道:“顾家主！”
还有人惊道:“阿砚！”
攻击与防御法宝如下泼天大雨，宝被明光刺得闭起眼睛，惊恐地蹲在地上紧紧抱住头，溃烂脏污的手指抓着毛毛躁躁的头发，它等了片刻未能等到被分尸的疼痛，才松开双手抬起头。
遮天蔽日的绸缎将法宝尽数格挡，绸缎映出的柔光下，一张冷清如雪的脸映入眼帘，让宝呆呆地看得愣住。
“你刚才是在叫我吗？”这位仙人轻声问它。
宝这才回过神来，它手撑着地站起来，慌忙喊道:“mama，救救沈意姐姐！”
它说得辰雀语，很多人听不懂，见它满身伤痕遍体脏污却拉着顾砚，便有人忍不住出言:“小孩儿，你放开他，过来这里，有什么事和我们说，我们是仙盟的人。”
宝对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只知道他在喊它过去，便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白袍，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是祈求地仰起头看着眼前人，“mama，我不过去，mama，你救救我……”
顾砚掌心放在它头顶，宝从未感受过如此清澈纯粹的疗愈灵力，它体内被几番草草修复的明伤暗疾此刻全部不翼而飞，奴契被一股醇厚的力量压下，它便又感觉自己能活下去了。
“是宝吗？”顾砚垂眸问道，“我知道你。”
宝抓着他又惊又喜又急，“mama，沈意姐姐在后面。”
顾砚点下头，用辰雀语回道:“我知道，可是她早就已经走了。”
宝闻言无措地看着他，回过头去，远处的山谷风吹不喧、烟滚不动。
有人便插话:“阿砚，它是辰雀族的？”
宝抬头看去，唇角左下方点了一颗小痣的男子凑过来，好奇地将它看了又看，颇为稀奇:“怎么伤成这样也能看出来是个漂亮孩子，辰雀族的特质吗？”
宝被他盯得直往顾砚身后钻，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弱地用人类语回道:“galama，不是特质。”
“啊？”男子搔搔头，坦诚道:“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噶什么嘛，是在叫我吗？”
宝缩在顾砚身后点下头，重复:“galama。”
“啊啊啊。”男子尴尬地点点头当做回应，凑到顾砚耳边低声说，“阿砚，你真得教教我辰雀语了，好丢脸。”
顾砚俯身将宝抱入怀中，闻言道:“似乎没有必要了，辰雀族除了它已经全部灭绝了。”
男子动作滞住，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阿砚，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而且……而且！”男子指着他怀里的小人，说:“它不是还活着吗？！只要它还活着，辰雀族就不算灭绝！怎么就不需要学了！万一它以后把辰雀族振兴起来了呢！半妖和谁繁衍都会是半妖！”
“你真别这样阿砚，你听我的，现在顾家的危机都算过去了，你可以试着把担子放一放，”男子神色焦急地挡在他面前，“你现在就是太紧绷了！你挑个一两天，放松……”
顾砚身边忽然凝聚出一片灵力漩涡，里面传来焦急的声音，“家主，不好了！”
男子嘴里的话被卡得不上不下。
“怎么了？”顾砚问道。
“大公子修炼走火入魔晕过去了，二公子一直护着大公子不让靠近，像是发了疯一样，医修们只能远远看着干着急！您快回来啊，除了大公子，二公子就只听您的！”
“知道了，现在就回去。”顾砚挥手抚灭了灵力漩涡，见祝年绷着脸不说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我现在走不开，可能没办法教你辰雀语了。”
祝年直到身后一群人都被人安排走了才忽然掩面哭道:“教什么辰雀语啊，你别吓我了顾砚，沈意走了，你也要走的话，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啊！”
他哭得太惨烈，顾砚怀里的宝被吓得呆住，无措地看着他。
顾砚揉了揉他的头，无奈柔声道:“不是说再也不哭了吗？”
祝年抿着唇看他，眼里的泪花扑闪扑闪，“你都要死要活的了，还不允许我哭了！我就哭！我淹死你！啊啊啊啊呜呜呜！！”
顾砚看样子颇为无奈，“哪有要死要活，只是最近有些忙，想的事情也很多，很快就好了，不必担心。”
祝年吸了一声鼻子，问:“真的吗？”
“真的。”顾砚保证的样子很让人信服。
祝年不放心地追问:“那我能每天去监督你吗？你得保证每天笑一下还要出去散步半个时辰。”
“可以，顾家一直都很欢迎你。”顾砚对着他笑一下，“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吗？”
祝年立刻反驳:“不算！得我去了顾家才开始算！”
“好吧。”顾砚说道，“那我现在要走了，你也听到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祝年瞧着他手里的人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忘了你手上还有一个。”
宝被提及抓着顾砚的衣襟埋下头去，怕被当成麻烦，蜷缩得小小一只。
看得祝年又是一叹，“我跟你走一趟吧，总能帮帮忙。”
“仙盟的任务不管了吗？”顾砚被他推着，回头问道。
“不管了不管了！”祝年气急败坏，“仙盟把我退了正好！谁乐意搭理那群人面兽心的畜生！”
清风翻过山头，一片残倒的空地上堆着一片傀儡碎片，大致拼出一个人形，一颗凶神恶煞的头颅被傀儡的手指攥着躺在地上，血泊浸透了厚土，空中一点黑色的微光隐隐约约地闪烁。
沈归宁迷蒙的意识被拽着沉沦，她眼前忽明忽暗，似乎看到了顾砚的背影，混乱的烽烟中一抹亮白，仅剩的元神碎片便顺着风飘着追过去。
别走……阿砚……
她想再快一点，可好像顾砚走得越来越快了，一点白星马上就要消失天际。
她挣扎撕扯着身体要赶过去，眼见就要没了希望，忽然山间起了一阵高风，飞扬的冷风送着她一路奔腾，一点微弱的黑光便撞上一截银白的衣袍，瞬间消散。
祝年回过头去，长风吹得他发丝凌乱，神色疑惑道:“怎么起这么大风？”
顾砚停了脚步，他望向远处的一处山谷，葱翠的新绿一片哗然，他正欲转身，忽然一个灵力漩涡又现:“家主，不好了！大公子要入魔了！您快回来！”
顾砚便继续向前走，甚至开了一道空间裂隙，被祝年上蹿下跳地拉了进去。
“沈教练！”
“沈归宁！沈归宁！你醒醒！”
“沈归宁……”
耳朵好像泡在水里，听什么都不真切，恍恍惚惚，好像有什么滴滴答答的机械音在响，但沈归宁已经无暇顾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碰到顾砚，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
那阵风是不是遂儿？不知道遂儿现在长什么样了……
过分的思考消耗她的意识，让她如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随着汹涌的水流四处飘荡，最后渐渐沉底，湮没于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