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聊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正经办法,莉诺被这三个乐子人气得胸口发闷。
她不理解。
在“世界末日”这种究极灾难面前,四个人居然能分出四种流派!更可恨的是,除了她,另外三个都是现役军人!
“入伍誓词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莉诺幽幽地盯着三人。
“以血肉为壁垒,以信念为界碑,人类疆土所及之处,我即防线——可那又怎么啦?”胡德咽下最后一口烤肉,“我首先是联邦公民,其次是个纳税人,最后才是军人。末日要来了,我无能为力……”
“作为军人,如果大水淹过来,我一定让你跑在我前面。”他补上一句。
结完帐,四个人溜达着往外走。
万里本以为,像温室区这种超级城市,种子银行应该建在安保森严的大楼里。毕竟联邦农业署垄断了这颗星球百分之八十的种源,某种程度上,种子也属于硬通货。
结果隔了两条街,画风突变。
种子银行是看到了,不过是在一堆小摊中间。字面意义上的小摊:遮阳棚、折叠桌、蛇皮口袋。说是农贸市场都是抬举。
万里站在入口,略显恍惚。
刚刚还在赛博绿洲豪掷千金,现在就回归了烟火。而且这里真的如同胡德所说,一股土味儿。
莉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地招呼几人跟上。
摊位上什么都卖,脱水蔬菜、真空肉干、调味品,还有一堆万里不认识的农副产品。
“吃过苦,受过累,卖点盲盒攒学费!”
“种子盲盒九块九,走过路过别错过!”
某个摊位后,有年轻人大声吆喝,粗眉豆豆眼,笑起来一口白牙,黑柴犬成精了似的。
万里停在摊位跟前:“林澄?”
“呦呵!”林澄惊讶一秒,随即笑容更灿烂,“万里同学!胡指导员!”
胡德吸着饮料,有些意外:“你家做农副产品的?这是你的摊?”
林澄下意识立正,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着便装,讪讪放下:“报告指导员……”
“行了行了,什么情况啊你?”
“我舅舅的摊子,他出清剿任务去了,趁放假我替他看两天。指导员您尝尝这个蜂蜜,自家蜂场的,纯天然,绝对不是实验室的人造蜜!”
胡德不跟他客气,尝了一口直点头,何遇白见状也腆着脸蹭了一勺。
万里扫了一眼,林澄这摊子上什么都有,果酱蜂蜜倒是其次,最前面还摆着一排种子包装袋。
“莉诺,你看这些。”
莉诺挤到跟前:“同学,你这里有没有能种在海边的种子?”
“有哇!碱蓬!耐盐碱的,滩涂上都能长,嫩芽还能当菜吃。要多少?”
“呃……先来三十包试试?”
莉诺其实压根没听过碱蓬,但林澄的长相实在太有说服力,孩子看着就憨实。
“开单开单!”林澄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挣钱了,“拿好,莉总!”
“我姓贝克。”莉诺纠正。
“拿好,贝总!”林澄丝滑改口。
“……”
胡德摇摇头,觉得林澄的路算是走窄了,就这脸皮还当什么指挥官,辍学经商准保大富大贵。
不对。胡德又想,这个节骨眼,大富大贵也没什么用了。
“还有赠品!稍等啊贝总。”林澄在货箱里寻找那两包卖不出去的边角料,忽然,他摸到一团湿滑、还在蠕动的东西。
林澄心说这什么玩意儿,猛地一拽——
伴随着泥土龟裂的闷响,一条肥厚的东西破土而出。
它像一只没有壳子的蜗牛,浑身浅雾粉色,体表覆盖一层黏液膜。
万里莫名想起被稀释过的草莓牛奶。
这是一只T3级异种,排在清剿手册第一位的初级怪物:粉蛞蝓。
这类物种行动迟缓,体表黏液含轻微毒素,接触皮肤可导致短暂灼伤。弱点是位于胸口的发光核心,常规冷兵器即可致命。
简而言之,这只异种连牙都没有,是个只会啃苔藓的小卡拉米。但这只体型太大,万里怀疑它是粉蛞蝓的某类亚种。
人群骚动起来,但算不上恐慌。有大人抱着孩子安慰:“别怕啊,就是个大鼻涕虫。”
粉蛞蝓在众人注视下人立起来,几乎和一米九的何遇白平齐。两根触角在空中摇摆,末端的小圆球颤颤巍巍。
它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个人类的身上会有深渊的味道?
但这个问题对它那米粒大小的脑子来说显然超纲了,于是它本能地朝万里靠近。
“好大一坨淀粉肠……”林澄喃喃感叹。
何遇白摸不准这只异种的意图,侧身挡在万里面前。电磁手枪滑入掌心,保险拉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感受到死亡威胁,原本温吞的粉蛞蝓瑟缩不止,雾粉色逐渐加深,腹足处分泌出大量腐蚀性黏液。
“把枪收了。”
万里压下他的手,转身注视着那只因恐惧而蜷缩的异种。
她想确认,异种真的像舞台剧里演的那样吗?在没有感知到敌意的前提下,它们真的生来就以血肉为食吗?
胡德拉住何遇白,目光落在万里和那只蛞蝓之间,带着同样的探究。
他也想看看,这只异种究竟会做什么。
粉蛞蝓咕蛹到万里身边,胸口的核心一亮一亮。没有喷吐黏液,它只是用那两根触角蹭了蹭人类的衣摆。
确实是深渊的味道……于是粉蛞蝓更加迷茫了。
万里脑海中,那根属于涅蓝的链接被轻轻拨动,一段模糊混沌的信号传来:
「气味……你……为什么」
「是……不是……东西」
万里脸一黑:「你才不是东西!」
粉蛞蝓又瑟缩一下。
除了词语,万里甚至感知到某种空荡荡的感觉。她确认这只粉蛞蝓在饿肚子,但她完全不知道这种感知是怎么来的。
同样的,粉蛞蝓也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能跟它说话。
但它决定不想了,过度思考实在使异种头疼。它人立起来,腹足搭上林澄的摊子,眼巴巴瞅着那堆种子。
“你、你干啥?”林澄下意识捂住货箱。
粉蛞蝓看向隔壁摊子,那里刚完成一笔交易,顾客扫码付款,摊主递过去一袋干果。
于是它理所当然地低头,在腹部挑选了一块最肥润的肉,一口下去——
像人类付款那样,粉蛞蝓把那块肉递给林澄。
“……”
万里不知道这位男同学为什么用那种求助的神情看向自己。
“它要跟你买种子。”她说。
林澄眨眨眼。
“而且只要葵花籽的。”
林澄梦游一样抽出纸袋,给粉蛞蝓铲了两勺葵花籽进去,又鬼使神差附赠一把干果。
“好吃您再来啊……呸!”他说顺嘴了,猛猛摇头。
粉蛞蝓把纸袋卷进腹足下面,母鸡孵蛋一样把它藏好。
莉诺看着这只粉色的大家伙,嘴里不停冒出意味不明的感叹词,介于“哇哦~”和“天哪!”之间。
“什么情况?”林澄小声问,“你跟它认识啊?”
“不认识。”万里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