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时，司机特意看了胡德一眼，神情复杂：“这位乘客，车费上浮百分之二十。”

“凭什么？！”胡德差点把终端拍在对方脸上。

“你刚刚说的饮食言论过于反人类，对我造成了精神创伤，根据《城市客运管理条例》，我有权向你追加服务费。”

胡德：“……”

“之所以没拒载，是看在您可能是个病人的份儿上。”司机解释。

胡德付完车费，愤愤收回终端：“我刷到一个叫‘中原美食bot’ 的账号就这么搭配的，还有好多人点赞呢！”

“那叫裹乱。”莉诺真是服了这个老登，“人家发的是‘千万不要尝试’系列，你只看图片不看字儿是吧？”

胡德嘴硬：“评论区都说好……”

“评论区也裹乱！”

仨人下了车，站在极光塔入口处，同时闭了嘴。

万里仰头望去，面前这栋建筑高耸入云，外立面被发光的巨大藤蔓缠绕，叶片一明一灭地脉动着，散发出从淡绿到祖母绿的渐变荧光。门口迎宾的仿生人穿着高定燕尾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是半透明的生物瓷材质。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被金钱和科技堆砌出来的赛博绿洲。

“你确定这是烤肉店？”万里开始怀疑她那点存款，够不够在这吃一顿饭。

“分子料理级别？人均消费……”莉诺翻着这家点评，倒吸一口气，“人均八千？！”

“八千？！”小守财奴·万里顿时肉疼，“指导员，我在渔村杀一天异种也赚不来八千。”

“这已经是温室区最便宜的烤肉店了。”老守财奴·胡德斜她一眼，语气酸溜溜的，“还有，你单杀那头利维坦的赏金四百万、作战津贴二十万、外加舍身就义勇气补助十万，统共四百三十万新钞，打你账上都三天了。”

万里：？？？

她怎么不知道？！

点进终端的账户详情，果然看见了那一长串的零。暴富的喜悦仅维持了几秒，万里下意识想起那些预言。

到时海水倒灌，所有人类在巨浪中如蝼蚁般溺亡，那这些数字又能干什么呢？

万里点开跟老万的对话框，给自己留了点吃饭生活的钱，剩下的全转过去了。

【星网用户F_7832】：买条结实大船，给渔民多囤一些压缩口粮和净水片，柴油也买点。

对面回得很快，也没问为什么。

【万屹】：那剩下的钱能买酒么？

万里看了这条回复许久。

【星网用户F_7832】：能，喝死拉到。

她收起终端。

反正世界都要完蛋了，不如在洪水淹过来之前尽情放纵。

订的包间在七十七层。

电梯上升时，胡德还在心疼那百分之二十的车费，莉诺刷着社交平台，试图寻找关于末日的消息，万里则盯着电梯里的自己。

黑发，一张对什么都没太多兴致的脸。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也看着她，两个人都在发呆。

涅蓝也没闲着，触手胡乱戳按，整排楼层按钮都被它按亮了。

“坏异种！”万里一巴掌把它摁回去。

“叮”一声，电梯停在了第三十二层。

门一开，甜腻的热浪扑面而来，是焦糖爆米花和棉花糖的气味，混杂着孩童尖细的笑声。

这层是室内游乐园。

成群的孩子尖叫着从轨道滑梯冲下来，海豚投影在空中变成巨大的泡泡。距离电梯口最近的母女蹲在抓娃娃机前，小女孩扎着丸子头，怀抱着毛绒鲸鱼，脸颊红扑扑的。

“妈妈！我抓到啦！”

女人笑着摸摸她的头：“呀，宝贝你好厉害呀！”

万里默默按下关门键。

当洪水翻涌而来时，这些毫无防备，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容，会不会也像舞台剧那样，瞬间就被海水吞没？

万里的念头只到此为止。她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只是本能地认为那很糟糕——

比死亡本身还糟糕。

莉诺放下终端，透过电梯镜子跟万里对视上，两人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类似的不安。

入座包间，刚刚散尽家财的万里把全息菜单划得飞起，点菜手法犹如饿死鬼投胎。

熔岩核心和牛，点。量子纠缠羊排，点。液氮极光雪花牛排，三份。宇宙级黑松露烩饭，选上。反重力蔬菜拼盘……什么破名字，也来一份！

“倒也不用这么报复性消费。”胡德尝试劝阻。

“反正也没几天活头了，老胡。”莉诺也拿着一块全息菜单，勾选的速度不比万里慢，“人生如此……拿酒来！”

一截触手勾住了全息菜单，死不撒手。

「万里」

「万里」

万里低头，看着那个急得用脑壳顶她手心的蓝团子，当然知道它想干什么。她划到最后一页甜品区，把所有的东西都勾了一遍。

吃！吃死拉倒！

涅蓝讨饭成功，开心地直蹦，复读机一样循环：

「谢谢」

「万里」

「谢谢」

「朋友」

“那我也不客气了！”胡德趁势跟上，“再来一扎冰镇生啤！不，两扎！”

没过多久，一个造型圆润的履带式机器人滑进来，推着一辆悬浮餐车。餐车第二层冒出大量干冰白气，还带着紫色的荧光。

“尊贵的客人，您的‘极光盛宴’已送达，请慢用。”小机器人转身走了。

“我尝尝四百一片的肉有什么不同。”胡德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