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
“不知道。”
“……”林澄觉得今天属实魔幻。
粉蛞蝓跟在万里身后,一伸一缩地蠕动。它不是故意要缠上这个人类的——
好吧,就是故意的。
十二月的冻海对一只粉蛞蝓来说实在残酷。
苔藓冻得邦硬不说,地盘又被那些刚产完卵、脾气暴躁的厉害异种占了。像它这种连架都不会打的小角色,除了另寻出路,别无选择。
路过集市时它本想绕开,妈妈说过人类聚集的地方大多危险。但它实在太饿,又恰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在它米粒大小的脑子中:深渊=家=安全。四舍五入:这个人类=安全。
再加上它也饿了好几天了……嘿嘿。
粉蛞蝓这么想着,又吃了一粒种子。
在一个人类身上闻到深渊的气味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粉蛞蝓从不撒谎,也没长会撒谎的脑子。它觉得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如果有一天能回到海里,跟妈妈说起,妈妈应该会信的。大概。
林澄目送几人离去,那只以肉换饭的粉蛞蝓也跟了上去,缀在末尾,像条没有主人的大胖狗。
沿途的路人纷纷避让,给这只庞然大物留出通行空间,还有人拨通了市场巡逻员的电话。
莉诺心情大好,买了不少零食分给大家。万里接过烤地瓜,掰下一半,头也不回地往后扔。
粉蛞蝓稳稳接住。
就这个动作彻底惹毛了涅蓝,蓝团子不知道什么叫“主权神圣不可侵犯”,但它知道,那半块烤地瓜应该是它的!
卑鄙的粉虫子,你没有自己的饭票吗?!
涅蓝这么想着,触手弹出袖子,狠狠抽在粉蛞蝓的腹足上。还不算完,它还试图抢走林澄送的干果。
「礼貌!」万里掐住那根作乱触手。
“它看着是异种,实际猪来的。”何遇白以过来人的身份给粉蛞蝓传授经验,“藏好,小心它吃光你的饭。”
粉蛞蝓点点头,对着涅蓝咕噜两声:「强大、同类」
万里:“……”
真是倒反天罡。它为什么要称赞一只霸凌自己的异种?
粉蛞蝓把那包干果递给万里,准确地说是递给手腕上的涅蓝:「同类、陪伴、生存」
涅蓝没搭理它。
万里猜测这只粉蛞蝓大概需要庇护,于是看中了涅蓝这只“强大同类”,真诚地上缴保护费。
粉蛞蝓垂下触角,温吞地接受了涅蓝的傲慢,继续倒贴:「明日、此地、玩耍」
「玩耍?」涅蓝询问人类意见。
「耍。」万里面无表情。
四人带着这只粉虫子到处溜达,莉诺在一个卖宠物用品的摊位停下,给它买了条黑色领结套上。
“你是一个胖宝宝。”莉诺更爱了,想摸又不敢,最后只戳戳它的黏液膜。
粉蛞蝓挺喜欢这个新装备,头抬得高高的。老板也觉得有意思,跟莉诺一起给这大家伙投食。
万里就在不远处看着。
“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作为指导员,胡德看得出她眼中的迷茫,甚至动摇。
不远处的粉蛞蝓正试图用腹足卷住橘子,但总是滑下来。
“可能吧。”万里没有否认,“没通过校准测试的人都很危险。”
“不是那个问题,”胡德罕见地严肃起来,“是边界,万里。你心里人类和异种的边界,正在因为那场舞台剧发生偏移,你可以觉得涅蓝有趣,但绝对不要共情它们。”
那只笨拙的大家伙终于把橘子卷进腹足下面,触角欢快地抖抖。
“你不觉得,‘不要共情’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吗?”万里反问。
“什么?”
“尤其是当你发现,你的使命、荣誉、功绩……一切的一切,全都建立在对一个独立种族的单方面屠戮上。”
万里的语气没有多少忏悔。
她没有信仰,所以知道真相之后谈不上什么信仰崩塌,更不会有“主”或者“佛祖”来折磨她的灵魂。
她只觉得迷茫。
身为一块被联邦洗脑、为殖民扩张而生的耗材,她切实地感到迷茫。
“文明的排他性是不讲道理的,万里。”何遇白塞给她一块剥好的薄荷糖。
“文明不通过包容来确认自身,它通过划定边界确认谁是‘我们’,谁是‘它们’。异种、星盗、甚至是那些被留在地球的人。一旦被划到文明之外,就不再享有生命权。这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的,而是联邦这台机器运转的逻辑。”
何遇白停下,直视万里的眼睛:“你当然有质疑的权利,但你没办法让这台机器停止。”
“来,你们都来!”莉诺突然冲三人喊,“来跟我的胖宝宝合照!”
万里用全然陌生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二代。
“你话太多了,”她把薄荷糖扔给何遇白,“还有,我不爱吃甜的。”
「合照?」粉蛞蝓复读。
「朋友、合照」涅蓝不耐烦地解释。
朋友。粉蛞蝓知道这个词。
妈妈说,朋友就是愿意跟你分享食物的同类,而它从没有过朋友,别的蛞蝓嫌它块头大,吃得多,找苔藓从不叫它一起。
它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哪块礁石长了新苔,赶过去时只剩被啃光的石头。
但现在,这只强大的同类愿意跟它“合照”,虽然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粉蛞蝓抖动触角,胸口核心亮亮的。
它想,如果涅蓝能当它的朋友,它愿意把那包葵花籽分一把出去,一大半也行。
反正种子可以再找,朋友不能。
粉蛞蝓的核心更亮了。
莉诺举起终端,把大家都框进画面里。好脾气的老板也跟着探出身子,在镜头角落比了个“耶”。
粉蛞蝓立在几人中间,触角欢快摇摆,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像块即将融化的草莓糖。
“三、二、一!”
跟快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水气球被戳破的动静。
“噗。”
大片冰凉湿黏的物质溅到万里侧脸,顺着颧骨往下淌,带着清甜的草叶气味。她下意识看向身旁——
粉蛞蝓的头部消失了。
或者说,它胸口以上都消失了。
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创口,雾粉色软肉向外翻卷,冒出大量黏液,藏在腹足下的纸袋滑落,葵花籽和干果散落一地。
戴着臂章的巡逻员放下消音枪,枪口还冒着细细的白烟。他朝几人跑来:“这黏液有腐蚀性,得马上擦掉!别用手碰!”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跟着跑来,他们把粉蛞蝓的尸体装进袋子,对着地面消杀,白色泡沫很快覆盖了那些雾粉色黏液。
“这是湿巾,您擦擦!真是不好意思啊,接到群众电话时我正在两条街外出勤,来晚了点。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到市场管理处报备,我们会给补偿!”
万里撕开湿巾,擦掉那些给她带来烧灼感的黏液。
“谢谢,我没事。”
巡逻员露出笑容:“那就好!最近第一海岸的异种活动频率升高,我们会加强巡逻力度的,欢迎监督!”
“它……”莉诺看看屏幕上那张合照,声音干涩,“它并没有攻击我们。”
“嗯?”巡逻员回头看了一眼,“嗨,毕竟是异种嘛。”
不到三分钟,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就像那只笨拙的,想跟着涅蓝混的粉色蛞蝓,从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