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璟将林梅的证件照“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黄茂生凑近了些，盯着照片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语气肯定：“没见过。”

“是吗？”安璟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对啊，我很确定。”黄茂生迎着她的目光，重复道。

安璟忽然极轻地勾了勾嘴角，抬眼看向他：“那还真是打扰了。”她作势转身，没走两步，却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黄茂生下意识往回收的左手：“黄老板，你这两根手指的伤疤……看着有些年头了，是怎么弄的啊？”

黄茂生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往桌底下缩了缩，扯着嘴角回道：“早些年开工厂不小心，让机器给轧的，老伤了，不值一提。”

安璟没再追问，只是转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凌峰。凌峰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传唤证：“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配合调查林梅被杀一案。你说你不认识林梅，可我们查到，林梅十四岁就是通过你这家公司接的拍照工作，你这儿还留着她当初填的入职资料。黄老板，你还要说不认识？”

黄茂生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了缝隙，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终究没再说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沉默地跟着两人上了警车。回局里的路上，安璟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却模糊不清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上的褶皱。那条藏在日记本里、没写完的记录，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十四岁的姑娘被骗，生下孩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带着女儿逃去一个安稳的地方，终究……还是没跑掉。

车刚开进局里大院停稳，叶熙就拿着几页笔录匆匆迎了上来。她凑到安璟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美容院那边的监控调完了，三个月前，黄茂生确实去过一次，之后再没出现过。”

安璟点点头，语速很快地安排：“凌峰，带他去一号审讯室。叶熙，你马上去把他和念念的头发样本送检，做DNA比对。”

安排妥当，安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门。黄茂生正低着头，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桌角斑驳的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拉开冰冷的金属椅坐下，将林梅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日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磨白的封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安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2017年6月11日，你带她进了黑房间。”

黄茂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却嗤笑出声，抬起眼，眼神里带着嘲讽：“警官，这日记谁都能写，你们就凭这个……想定我的罪？”

“星愿模特公司，2017年的入职登记表上，有你的亲笔签名。”安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缓缓推到他面前，“林梅的照片，就贴在第三页。黄老板，你现在还要说，你不认识她？”

男人的手指在桌下骤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他嘴上依旧强硬：“公司来来往往那么多模特，我哪记得清每个小姑娘的名字。”

安璟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凌厉：“十一月二十七日，案发当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在公司加班。”黄茂生答得飞快，几乎不假思索，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右侧的窗户，“卷闸门的监控能证明。”

“我们查过监控，”安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再次落在他左手的伤疤上，“你七点五十就离开了写字楼。而林梅从赵立恒别墅出来后，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城郊河边——那个地方，离你的公司，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黄茂生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不认识”、“没去过”。安璟看着墙上的石英钟指针一格一格走向十一点，终于合上了面前的笔录本，声音平静无波：“你先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仔细想想。”

刚走出审讯室，带上门，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许珺晔”的名字。她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他温和的嗓音：“我刚下手术台，你那边怎么样？吃饭了吗？”

安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走廊光洁的玻璃窗，下意识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压着沙哑的嗓子回道：“还没，刚带嫌疑人回来，正审着呢，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那总是温温沉沉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我正好在你们局门口，给你带了份热炒饭，你抽空出来拿一下。”挂了电话，安璟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解着连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

她转身，对身边的叶熙简短却清晰地交代了几句，核心是务必盯紧审讯室里的黄茂生，不能有丝毫松懈。交代完毕，她便迈开步子，快步朝警局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风带着初冬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凉意迎面吹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远远地，她就看见许珺晔安静地靠在他的车边，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有些长。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她走近，便直起身子，将保温桶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医院的炒饭，还有排骨汤，都还热着。你赶紧进去喝了，别放凉了伤胃。”

安璟伸手接过那尚有余温的保温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触感冰凉，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掺上了责备与心疼：“你刚做完手术，怎么不好好休息，还专门跑这一趟？”

许珺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想着你肯定又没顾上好好吃饭，就过来了。你快去忙正事吧，我也得回医院了。记得，汤一定要喝完。”说完，他转身便准备拉开车门。

安璟看着他转身时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袖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等我审完这个案子……我请你吃饭。”

许珺晔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的神色看不分明，但那声回应却异常清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