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玲正消化情绪，却感觉到邹姨的手在她掌心发颤，平缓却用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世玲不吃这个，她吃虾过敏。”
世玲抬眸，只见邹姨盯住薛兰，目光幽邃，如秋日深潭，又扬声重复了一遍：“夫人，世玲从小就对虾肉过敏，您还记得吗？”
薛兰瞳孔缩了缩，顿时脸色发白。
邹姨抽出手，声音沉了下去：“五岁那年，你第一次下厨给他们做饭，做的是滑蛋虾仁，世玲吃了就进了医院，这事您忘了吗？”
薛兰嘴唇翕合，说不出话来。
饭馆是她订的，菜是她点的，这事她的确忘了。可见，作为母亲，她是何等的失职。
不等薛兰回答，邹姨连珠炮似的发问：“夫人，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初为什么就一定不能带着两个孩子走？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什么也不懂。你怎么能狠下心来把他们留在那个虎狼窝，你知道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薛兰的脸色越来越白，后背阵阵发凉。
邹姨又扫了眼宋程，愤然道：“你口口声声看不上人家，可是他都知道世玲不能吃虾！”
这道菜端上来时，宋程下意识警惕，被邹姨看在眼里。
“因为你身体不好，世玲从来不敢忤逆你，处处想着你心疼你，你呢？你心疼过她吗？你为她考虑过吗？世兴回国时，车子失控撞进了仓库，是宋程救的他。世玲在湖城掉下山崖，是他在医院照顾她。世玲被绑架，也是他不顾危险去救她，他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这么个人，你怎么就是不满意呢？是不是只要是能让孩子们高兴的事，你都不愿意。难道非要把世玲也逼得抑郁，逼到自杀，你才会停止吗？”邹姨越说语气越重。
薛兰缩坐在座位上，嘴唇发颤，呼吸沉沉。
邹姨骤然提高声音：“你不老担心世玲会走上你的老路吗?我告诉你她不会。因为她比你清醒、比你聪明、比你坚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会把别人对她的好当成是理所当然。即使走错了一步，她也不会让自己一错再错！”
她眉头蹙得更深，眼神困惑：“我在沈家二十多年了，最不能理解的人就是你，你要报复沈东，又自视清高，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你恨他，又放不下，对霍军忽冷忽热。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你自己？你作茧自缚，分不清好歹，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也就算了，你还要把孩子们的人生也拖下水吗？”
话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醒人的阴寂。
邹姨心头那口气终于松了些，她环顾众人，向薛家二老深深欠身：“今天是我话多了，但这些话已经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要解雇我，我也没有怨言。我只是个乡下人，当年为了逃婚来了京州，如果没有遇到你们，我不可能过上现在的生活，我对你们只有感激。”
说罢，邹姨离席而去。
世玲丢下一句“我去劝劝她”，跟着出了门。
薛老太太望了眼满脸羞愧的薛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都只想着自己的女儿，苦了世玲跟世兴了。”
她看向宋程：“宋程，你也去吧，劝劝小邹，别让她寒了心。”
宋程应下，起身离开。
——
酒店大厅休息区，世玲和邹姨坐在沙发上，世玲拽着邹姨的衣袖，声声央求：“邹姨，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妈一般见识，今天也出气了，能不能不走？你走了，我跟世兴怎么办？”
“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已经撕破脸了，在这个家怎么待得下去？”邹姨声音干脆。
“真没事，你不是早就看明白了，我妈就是被家里宠坏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过了今天就没事了。”
宋程走近，邹姨抬头，松泛下来：“小伙子，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但其实他们家人都很明事理的，她妈平常也不这样，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你们俩走到一起不容易，世玲心是向着你的，以后你们俩好好过。”
宋程弯唇：“邹姨，在世玲心里，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这个家要是没有你，她怎么开心得起来？你也知道，她从小到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要好起来了，你这一走，她又要难过了。”
世玲苦着脸，连连点头。
邹姨心揪着，看向世玲。
世玲鼓着亮晶晶的眼睛，巴望住她。
邹姨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戳她脑门：“你呀！”
薛老爷子的生日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晚上，宋程牵着世玲的手回家，他低头按密码时，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你也很重要。”
他回过身，世玲把头埋到他胸前，闷闷地又重复一遍：“你对我也很重要。”
宋程今天劝邹姨那句“在世玲心里，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像针似的扎向她的心。
当初，她确实为了家人，义无反顾地抛弃了他，她蓦地想起他曾质问过她他是不是最容易被舍弃的那个？
那样绝望、悲痛的眼睛。
她不敢细想宋程这一路走来有多痛苦煎熬。
是她把他变成了西西弗斯式的囚徒，一边拥有，一边失去，反复破碎，反复弥合。
是她亲手给他造了一座无间地狱。
她不知道该怎么赎罪？该怎么弥补？
伸手搂住他的腰，她如鲠在喉，鼻腔狠狠地酸着。
宋程低头拢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很柔：“我知道。”
排序在家人后面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沈世玲就是一个责任为先，不懂心疼自己的姑娘。
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样的她闪闪发光，让他着迷。
那时，在他眼里，她是遥不可及的天山雪莲，而他自己，不过是山脊处一株不知名的野蒿，只在风起的时候，才胆敢嗅一嗅她的清香。
能被她看见，能成为她的私心，能排上继家人之后的第一顺位。
他恍若游梦、感荷天恩、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