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会碎的。”
暖阁里骤然静得可怕。
顾行止指骨一点点绷紧。
顾夫人却仍旧平静。
“这些年,我不过是比旁人早明白了一些事。”
她低声道:
“留不住的东西,越强求,越伤人。”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风。
却偏偏最伤人。
顾行止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戾气。
“你今日倒像很懂我。”
顾夫人静了静。
忽然笑了。
“妾身不敢说懂。”
“只是陪了少爷十年,总归比旁人多看见一些。”
她顿了顿。
“雪老板。”
“若有一日,您觉得喘不过气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轻轻垂下眼。
可那一瞬,雪绮花却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争。
也不是在怨。
她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
顾行止的情意,从来不是能叫人安心的东西。
就在这时——
“顾行止!”
门忽然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卷了进来。
灯火被吹得猛地一晃。
沈若棠站在门口,发髻散乱,肩头落满了雪,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枝白梅。
像是一路跑来的。
她喘得厉害,眼睛也红得吓人。
一进门,便直直看向雪绮花。
“绮花!”
顾行止神色骤冷。
“谁放你进来的?”
沈若棠手指攥得发白,声音却仍发颤:
“我是来带他走的。”
暖阁瞬间静了。
顾行止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冷得叫人后背发寒。
“带他走?”
“凭你?”
沈若棠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放人。”
“可总得有人来问他一句——”
她望向雪绮花,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究竟愿不愿意留下。”
雪绮花呼吸微微一滞。
顾行止眼神已经沉得吓人。
“沈若棠。”
“你今日敢闯顾宅,是仗着谁给你的胆子?”
沈若棠脸色白了白。
可她仍死死抱着那枝梅花。
“没人给我胆子。”
“是绮花快被你逼死了。”
顾行止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鸷。
暖阁里的气息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夫人却忽然轻轻开口:
“沈小姐。”
沈若棠一怔,看向她。
顾夫人缓缓起身。
她身形单薄,站在灯影里,像一截被风雪压了太久的竹。
可偏偏没有折。
“外头雪大。”
她低声道。
“先进来吧。”
沈若棠愣住了。
连雪绮花都怔了一瞬。
顾行止眸色彻底沉下。
“你今日倒是好心。”
顾夫人却没看他。
她只是走到窗边,将被风吹开的半扇窗轻轻合上。
风雪声顿时小了许多。
暖阁重新静下来。
顾夫人背对着众人,许久,才轻轻开口:
“方才雪老板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顾行止冷冷看着她。
“什么话。”
顾夫人慢慢转过身。
“留不住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顾行止眼底骤然阴沉。
“你也想逼我放手?”
顾夫人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淡得近乎悲凉。
“少爷。”
“妾身哪有资格逼您。”
“只是这些年,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旧玉镯。
“人若一辈子都被困在一个地方,久了,是会死心的。”
雪绮花心口狠狠一震。
顾行止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顾夫人却仍旧平静。
“妾身当年嫁进顾家时,也曾觉得,只要守着,总能守到少爷回头。”
“后来才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她抬起眼,看向雪绮花。
“所以雪老板。”
“若还有路可走,就别像我一样。”
一句话落下。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顾行止终于一步上前。
“够了。”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今日,是一定要同我作对?”
顾夫人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
“妾身不敢。”
“只是——”
她顿了顿。
“少爷若真疼一个人,总该给他喘口气。”
顾行止指节一点点攥紧。
雪绮花却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下一瞬。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血一下溅在雪白袖口上。
像雪地里骤然开出的红梅。
顾行止脸色骤变。
“阿雪!”
他几乎瞬间松开顾夫人,转身将雪绮花抱住。
雪绮花浑身发抖,像骨头都被人生生碾碎。
白粉的反噬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沈若棠吓得扑过去。
“绮花!”
顾夫人脸色也白了。
顾行止抱着人,声音第一次真正乱了。
“去叫大夫!”
没人敢动。
顾行止猛地抬头,眼底猩红。
“都聋了吗?!”
下人们这才连滚带爬冲出去。
雪绮花呼吸已经乱了。
顾行止抱着他,手竟抖得厉害。
“阿雪。”
“看着我。”
“别睡。”
雪绮花却像听不见。
他只是艰难地攥住顾行止衣襟,指尖冷得像冰。
顾行止低下头。
雪绮花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
却像终于把什么看透了。
“少爷……”
顾行止喉咙发紧。
“我在。”
雪绮花喘了许久,才轻轻道: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不放手,我就走不了?”
顾行止瞳孔骤缩。
雪绮花望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
“可你留住过谁呢?”
一句话。
像刀一样捅进去。
顾行止脸色瞬间白了。
雪绮花却仍笑着。
“你看。”
“连夫人都明白。”
“只有你不明白。”
顾行止死死抱着他,声音已经哑了。
“别说了。”
“阿雪,别说了。”
雪绮花却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顾行止。”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顾行止浑身骤然一僵。
“我不是你的。”
“从前不是。”
“以后……也不是。”
顾行止抱着他的手终于开始发颤。
“阿雪。”
“你别逼我。”
雪绮花轻轻闭了闭眼。
“是你一直在逼我。”
话音落下。
他忽然脱力般往下一坠。
顾行止心口骤然空了。
“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