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将歇,烛火却愈发摇晃。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气,混着药香与寒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太太站在榻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沈若棠半跪在床边,满身血污,死死抱着刚刚醒来的雪绮花;而顾行止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像是魂魄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半。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惊怒都被压进眸底,只剩一种锋利到极致的冷静。
她抬起头,看向顾行止。
目光如刀。
“行止。”
她缓缓开口,“你以为……我想杀他?”
顾行止呼吸一滞。
顾太太却一步一步逼近,声音越发冷。
“你以为我愿意动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心思?”
空气骤然死寂。
顾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若棠怔住。
雪绮花微微抬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眸光却沉了下去。
顾太太冷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你护他的样子,你为了他失控到连顾家的规矩都不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雪绮花与沈若棠交握的手。
“如今,我又看到了你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顾行止的脸色骤然阴沉。
“太太。”
他的声音低得发寒,“闭嘴。”
可顾太太却像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怎么?”
“你怕了?”
她盯着顾行止,一字一句,像刀子慢慢剜进骨头里。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你以为你对他……只是怜惜?”
顾行止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发白。
沈若棠怔怔看着他,心口忽然发冷。
顾太太却笑了。
那笑意冰冷而尖锐。
“你不敢承认,是吗?”
“你不敢承认——你早就对他动了心。”
“你更不敢承认,如今看见他抱着别人,你嫉妒得快疯了。”
“住口!”
顾行止骤然厉喝。
声音像猛兽失控前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
可顾太太却越发逼近。
“你怕承认,因为你知道——”
“一旦承认,你就再也收不住自己。”
顾行止呼吸彻底乱了。
胸腔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顾太太,比他自己还看得清。
雪绮花静静望着他。
而沈若棠,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屋内的空气一点点凝滞。
顾太太却冷冷开口:
“所以,我必须除掉雪绮花。”
“因为他是你的弱点。”
“也是整个顾家的祸根。”
她盯着顾行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短痛,总好过日后万劫不复。”
那一瞬——
顾行止眼底最后一丝克制,终于断了。
他缓缓抬起手。
刀锋出鞘。
“锵——”
寒光骤亮。
烛火映在刀身上,像一线从深渊里劈开的雪色。
顾太太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下一瞬,顾行止已经逼至她面前。
刀尖直抵她喉间。
冰冷锋锐的寒意,逼得她呼吸骤停。
“太太。”
顾行止开口。
声音低沉、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滔天杀意。
“你再往前一步。”
“我就让你死在这里。”
顾太太强撑着冷笑。
“你不敢。”
顾行止忽然抬手。
“唰——”
刀锋擦着她鬓边掠过。
一缕乌发无声坠地。
顾太太瞳孔骤缩。
整个屋子彻底静了。
顾行止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再没有往日半分温和。
只有冰雪压城般的冷。
“我若真想杀你——”
“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说着,再往前一步。
刀尖稳稳压在她锁骨上方。
只需再深半寸,便能穿喉。
顾太太终于变了脸色。
顾行止低声道:
“你知道‘断念’吗?”
她呼吸猛地一滞。
顾家秘术——断念。
那不是毒。
而是一种极狠的杀招。
刀入皮肉不过三分,气血便会逆乱,经脉尽断。
半刻昏厥。
三刻毙命。
顾行止手腕微沉。
刀锋轻轻压下。
顾太太脖颈瞬间渗出一线血珠。
“太太。”
他一字一句,像从齿间碾出来。
“你若再敢动阿雪——”
“我会让你亲自试试,什么叫断念。”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杀意翻涌。
顾太太终于第一次真正后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顾行止不是在威胁她。
他是真的,想杀人。
——
长廊外的暗卫尽数撤去。
风雪渐远。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却压得人心口发疼。
雪绮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若棠跪坐在他身边,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的肩在发抖。
可握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行止站在不远处。
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雪绮花缓缓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若棠的脸。
“若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却让沈若棠瞬间红了眼。
“你为什么……这么傻?”
沈若棠死死咬着唇。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因为你要死了。”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能让你死。”
雪绮花怔住。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
有人怕他。
有人利用他。
有人想毁了他。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
愿意为了他拼命。
他缓缓抬手,想替她擦眼泪。
可手刚抬起,便无力坠落。
沈若棠立刻扶住他。
“别动!”
她慌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现在不能乱动!”
雪绮花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若棠。”
“你刚刚……用了醒血?”
沈若棠身体骤然一僵。
顾行止也猛地抬头。
醒血之术,以命换命。
耗的是寿元。
雪绮花盯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怒意。
“你知不知道——那会折寿?”
沈若棠咬着唇。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用?!”
雪绮花呼吸骤乱。
沈若棠忽然抬头,眼泪猛地砸下来。
“可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她终于崩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我做不到——!”
声音破碎得像被风雪撕裂。
雪绮花彻底怔住。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从未有人为了他哭成这样。
从未有人为了他不顾性命。
更从未有人……
愿意折寿救他。
他缓缓捧住她的脸。
怀中的人还在轻轻发抖,替他续命后的身子虚弱得厉害,咳意压都压不住,连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寒风都受不得。
烛火摇曳。
昏黄光影落在她肩头时,他忽然看见——
她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雪绮花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有人拿刀,狠狠剜进了他的心口。
他指尖冰凉,落在她脸上时,却轻得近乎颤抖。
“若棠……”
“你这样……”
“我会怕。”
沈若棠愣住。
“怕什么?”
雪绮花闭了闭眼。
声音低哑。
“怕我死了……”
“你也会跟着不要命。”
沈若棠眼泪落得更凶。
“那你就别死。”
她抓住他的手。
像抓着最后一点光。
“你活着,我就活着。”
“你若死了……”
她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绝望。
“我也不想活了。”
雪绮花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像终于被什么彻底击中。
他低头望着她。
眼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深。
危险,又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