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使劲给姜妍递了个眼色,可正因为有他夹在中间,吵起嘴来,越发不管不顾。
“不劳你费心。”那姜妍迎着陆诩,“实在我不行我还可以去做妓女。”
她最后这句话,听得陆诩七窍生烟,半晌都说不出一句,两只眼都憨直了。
好,很好。连带理智决了堤:“姜妍,你他妈真是欠收拾!给我滚!”
任远护痛似的扶着头,僻在一边。疯了,全他妈的疯了。
姜妍走回房间,便收拾了行李。不是没想过后路,但是以宋家的势力,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发起民众抗议,引起舆论闹上媒体,很快也会被镇压下去。陆家与宋家也算一荣俱荣,完全不会担这干系,她也不想连累陆诩,索性在被发现之前一走了之。
自从来到金甾湾,她已经丧失了从前那种天真的希望和勇气。这根本是出身决定的,除了忍受你什么都做不了,那不是踩在头上的一只脚,而是一种无形的地心引力,把人往下坠着。或许可以一直利用与被利用下去,直到有天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可是看到允初,看到允汐,看到诗雨,她们又有什么错?要被无辜地牺牲、针对与排挤?仇恨激发了她求生与进取的意志,可是她没有理由恨她们。何况她们本就是一部分她自己。
她感到倦怠,消亡,无处宣泄,不知何去何从,也不想再忍了。
死就死吧。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想法,或许藉由死亡,可以抵达她想要的自由。
姜妍走后,陆诩抗着脸去了书房,任远敬佩他还能处理手头上的事务,这要是换了别人,非得一顿把屋顶给掀了。那个姜妍也真是个人物,居然那么跟陆诩说话,你说她不懂事吧,也不像宋晴雯似的小作小闹,你说她懂事吧,好家伙,直接给你来一波大的,把底线当内裤似的扯掉了。都这样了陆诩也没把她怎么着,不是脸面被架住了,不想被看轻不扛事,就是真喜欢。
任远倒在沙发上,想这事如果换作陆辰,他会毫不犹豫马上分手,也许在这之前就已经分手了;如果换作陆琛,他会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能撇多干净就撇多干净,然后马上消失;如果换做陆邈,大概姜妍会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被当作礼物送去宋家,绝不能动摇两家的利益关系;如果换做自己,他一开始就会对姜妍敬而远之,退一万步来讲,就是真的摊上了,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了,不扛事的男人不是真男人。
想到这里,任远长长叹了一口气,拿起车钥匙,奔出了门。
下雨了。
乌浓浓的天空,直插进雨的帘幕。白雨哗哗地下着,在水洼里打出一个个钢弹似的坑,水面咕噜噜翻涌着一串气泡,像是煮熟了。
任远追上了姜妍,摇下车窗,喊她上车。
“不用了。”姜妍说,“你回去吧。”
“这个时候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提起声音再喊一次,“上车。”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露宿街头的。”姜妍抹了把脸,拖着行李继续在雨中走。
任远骂了一句,打开车门,把行李丢在后备箱,又强拉姜妍上了车。
“后面有毯子。”
“谢谢。”
连头一起裹住,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觉得暖和了许多。
“这么怕冷吗?”又打开暖气。
姜妍吸吸鼻子,“你出来找我,陆诩知道吗?”
“我做的所有事他都知道。”
“他应该还在气头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
“哦?”姜妍挑眉,哧地笑了。
“干嘛要说那样的话?”任远蹙起脸,“不是,你真的和别人去酒店——?”
“我这么又精于算计的人,会做这么不上算的事吗?”
“那你也不能大剌剌讲出来啊,哪个男人受的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他当时越是生气,了解实情后就越是开心。”
“所以现在你很得意?或者,你根本就是在试探他,就像拉弹簧一样,你知道男人对一个女人容忍克制的程度和爱的程度是成正比的。”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姜妍叹气道:“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没有一件事是百分百在预料中发生的,最好的计划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我不会傻到相信你们会帮我,更不想连累你们。可能在你眼里,我是个金钱至上的人,可这件事倒可以表明,我不是完全受制于金钱的。”
“小姐,你已经连累了。”
“那就推到我身上,你们本来就不知情。”
“我们可能把你推出去不管吗?你要明白,我们是一个团队,你做和我做、和陆诩做没有分别。如果因为某个人办事不利就推出去把自己摘干净,以后还怎么共事?”
“对不起。”
“……算了,就当长个教训吧。”
“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名下有一套公寓,你先在那里住在。这几天就不要去学校了,哪儿也不要去,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知不知道?”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好在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联。多少还能留点颜面。”忽然想到什么,“今天在天台和宋晴美见面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如果那人不出现,这件事就会落在你头上。”
“她没有错,她只是想给她的女儿报仇。如果有什么错,那也错在我身上,我不该利用她。”
任远拍了一把方向盘,车喇叭发出沉重的抗议,“姜妍,我真他——”
猛拍一下自己的嘴,“算了。”
“你们真的没必要揽在自己身上,我既然敢做,就不怕承担后果。”
“那也要看陆诩同不同意。”
“他不同意吗?”
“你说呢?”
她定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心里五味杂陈。在那飞溅的霓虹光影与雨珠银烂的车窗上,在那潺潺的雨声里,在雨点忒愣愣的敲打中,为一阵阵温柔的搐痛牵动着。
雨持续地下着,映在白炽灯的光雾里,秒成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