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佩已经在一头哀哀戚戚起来,说都是因为她女儿才会这个样子。姜妍很想发火,又一想,除了自己,芸佩再没有人可以依靠的。
她轻轻拍拍芸佩的肩膀,“好了,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回去的路上,沿途都是落叶,这么快便入冬了。姜妍满怀心事地走着,落叶在脚底嚓哗嚓哗响,随风掀腾的树叶像枯叶蝶。她渐缓了脚步,聆听头顶那风雨之声,觉得满头满树的叶片在哆嗦颤抖着。生命在哆嗦颤抖着。
小腹忽然蔓上一股凉意。不能在干站着。她驱动自己向前,在这个凝冷的、灰色玻璃一样的午后,应该也是分手以来第一次,她怀念起了陆诩的拥抱,那就像喝下一杯刚烫熟的热牛奶一样熨贴、舒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可是现在他给她造成了困扰,他让她怀了孕,她竟然有了他的孩子?
她冲进一家饮品店,一杯牛奶下肚,还是彻骨地感到冷。现在她意识到了这个胚胎的存在,一粒冰凉的芯子就这样嵌进她生命的核心,争夺她对于自己的控制权。冷。冷。还是冷。
对于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她不感到兴趣。她恨这个孩子。不是因为陆诩,而是它入侵了自己的生命。它休想控制她。它休想改变她。它休想做她的主人。它休想她为它牺牲。没门。不用说,它自己也知道,所以一直以来她觉也不觉得。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欢迎它,它为什要来?
她捂着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恐怖。
不能让它来到世界上。她这样告诉自己。不为别的,她自己就是半个母亲,当然芸佩也一样,她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脐带,攥住这一个,就等于攥住了那一个。永远的羁绊。永远的拖累。
回家后,姜妍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杀死这个孩子——要杀死这存在、寄生于她身上的母亲。
*
她偷偷地约了医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照常到公司去,因为不想被揣测看出什么。她算是把陆诩得罪狠了,现在他看到她就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难得开上几回尊口,也半是嘲讽半是戏谑。
公司里的人自然是见风使舵的,为了趋奉宋晴美,做出些什么针对她的事也就不奇怪了。自然,从前与之要好的那一干人,也一瞬疏远了。
今天一进公司,姜妍又看见了陆诩,他也注意到了她,远远地便把眼角一剔,斜了她一眼,迅疾地从旁边走过去了。
上次是拒婚,如果被他知道她又要打掉他的孩子,估计要把她给掐死了吧。
午休时间,姜妍去了私人会诊,检查的结果却让她有点啼笑皆非,手术可以做,但是贫血严重,要通过药物纠正后才可以安排手术。
回到家,她从包里取出检查单,又看了一眼,撕碎了,冲进马桶里。然后,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今天在公司看见陆诩,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竟然觉得有些歉疚,但是造成她上手术台的人是他,她为什么要觉得对他不起?这样想着,不由心烦意乱,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不会不要——但是她克服不了自己这关。
姜妍觉得自己整个人要分裂了,从理性的角度,她不应该生下这个孩子,对她,对陆诩,都不应该;但是从情感的角度,她又有点对不住陆诩。现在连直觉也背叛了她,因为她捕捉到,就在医生向她的肚子宣判死缓的一瞬间,她松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她对自己感到迷茫。她觉得很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听到电话响,又是陆诩,声音凉凉的,像窗外风扫落叶一样,“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会了,你上哪去了?”
“抱歉,我睡过头了。”姜妍看了眼时间,“马上到。”
等她赶到公司,会议已经开始。陆诩见她姗姗来迟,当时也没有说什么,散了会,便走到跟前数落道:“之前争取储能项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这么重要的会议都迟到,你如果是这个态度的话,干脆就不要做了。”
“对不起。”姜妍说,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第一不能拖团队的后退,便审慎地说:“我想,我还是退出好了。”
“什么叫退出好了,40亿的项目你说退出就退出,在这耍脾气吗?”
“我没有耍脾气。”姜妍收起文件,“我想我确实无法胜任这个项目。对不起诩总,辜负你的期望了。”
陆诩一噎,看着她虚白的脸,像翻书翻到空白页,到底歇了口气:“不舒服就请假,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看医生吗?笨。”
其实姜妍对陆诩也是有点恨。她在公司里已经听到不少,当然不排除是有人有意为之,然陆诩和宋家有往来大约是真的,她在车库看到宋晴美上了陆诩的车。
陆诩的处境姜妍自是不知情。现在不止一个宋晴美,宋怀明也对陆氏这个未来的继承人青眼有加,宋家眼下是风头正盛,但花无百日红,两个女儿又都短缺生意人的长远眼光,从陆泓易出问题到现在,陆氏的资金没有出现缺口,股票只是短期受到影响,实力不容小觑。这对将来的宋氏也大有助益。
他借着参股,在饭桌上向陆诩投递了橄榄枝,陆诩委婉地谢绝了。他又观察了几次,发现陆诩对于宋晴美不甚钟意,从前他和晴雯也交往过,实在不行换了晴雯也是一样,可是宋晴雯不愿意,说已经不再喜欢陆诩了,还劝宋晴美不要插足别人的感情,陆诩这方面她很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怎样都没用,甚至只会加重他的反感。宋晴美被说得没面子了,说她就是喜欢陆诩那个样子,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不重要,反正只要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行了。
宋晴美想不明白的是,论长相,论家世,甚至论个性,她都不比姜妍差,陆诩到底看上那个女人什么了?
宋晴美越是想不明白,越是想要搞清,反倒越挫越勇起来。俗话说得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不愁等不到机会。宋怀明也怀着这么个意思,总有陆泓易坐不住的那天,嘴上提了几次,冥冥中竟真的得到了回响——病床上的陆泓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