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气温偏凉,但也差不多到了让人舒适的温度。
谢不聿擦着限速,一路向东。
凉风从窗缝卷进,带着点颗粒般的痛意,他面色比平时更白,下颌线紧绷。
这座城市靠海,海岸线平滑如温柔拥抱。谢不聿曾在某段时间里频繁来到海边,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下车时海风扑面而来,撩起他大衣衣摆和脑后长发,谢不聿眯了眯眼:光有些太亮了。
今天天气实在不大好,天是灰的,他是黑的,时不时掠过的几只飞鸟白如破口,把眼球划得刺痛。
这里有一条长长的铁制栏杆,谢不聿找到自己习惯的位置,把小臂搁在栏杆上。
铁锈擦上衣料,他好像闻到了血一样的锈味。
好久没来了。
谢不聿没什么表情,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来。
从研究所驱车来到这里属实有些狼狈,但谢不聿少见地选择忽略,总得给他点时间平复心情,总得给他点时间再去面对易陈玄。
喉头和胃部有些不适,谢不聿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屏住呼吸。
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对爱释然。
恨是最强烈的感情,他以为再次看到易陈玄,只会恨,恨得磊落,恨得干净。
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和那样熟悉的称呼。
记忆总是不受人控制,一旦想起便争先恐后涌出。
这太出格了。
他本可以干干脆脆地恨着,和易陈玄再也不见,但如今这不太现实。
谢不聿向来是明白研究所的做派的,车上行政部发来消息通知他开紧急会议,内容是什么不言而喻。
谢不聿手伸出栏杆,自然下垂。血液运输受阻,指尖很快变凉,像有一阵风在他指管里碰壁。
驾车来到这里本就是率性而为,他并没有太多时间调整自己。
人们总习惯说后悔,但若是重来一次,选择未必会改变。人是善于自撞南墙的动物。
同样,已经改变的人再重活一次,难道就不会改变吗?
即使如今的易陈玄一如曾经,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再一次踏上歧路。
也许答案不绝对,但谢不聿不想赌。
他想自己还是恨易陈玄,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恨意加剧:恨他不知情,恨他不无辜,恨他眉眼熟悉,恨他一如往故。
……当年爱得太深,如今恨就彻骨。
如果知道一个人最后会烂掉,从一开始他就不会采撷。谢不聿从不犯第二次错误。
就让他一个人利落地恨吧,留他一个人记那段过去。或许忘却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往事太狼狈,没必要再记起。
风乍起,谢不聿缓缓起身,一根被风吹动的发丝扎到眼尾,他竟恍惚以为那是泪了。
*
回程路上手机又响了八百遍,大概是催他快回去开会,谢不聿在等红灯间隙伸手开了静音。
忽然他略一皱眉,想大概是今日不利。
那股波动出现的瞬间谢不聿就已感知到,他看了一眼红灯,还有三秒。
四周忽然静下来,声音被屏蔽得彻底,此刻即使谢不聿开口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下一刻四周的车群瞬间消失不见,谢不聿从容站定,伸展了一下五指,神色平淡。
这样的感觉他很熟悉了,走在路上忽然被卷进诡物空间于他而言不算少见,诡物们天生青睐精神力更高的人类,或许是慕强心理,路过任何一个诡物的领地他都有可能会被拖进去。
谢长官常年被迫加班,已经屈服。
这不会是一个太难缠的诡物,谢不聿感受得到。连时间流速都控制不了,此刻外界时间静止,倒是不用担心出什么交通事故。
低阶的诡物空间多半狭小重复,布景也以现实为蓝本,此刻周围的景致与谢不聿刚刚路过的地界一模一样,只是建筑物都灭着灯,天色也暗沉,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一点人味也觉察不出。
他视线没在这些东西上多停留,扫了几眼便收回。谢不聿随意找了个方向往里走,稳定的脚步声仿佛催命符。
其实破坏力巨大的诡物不多见,普通诡物通常在空间里肆虐许久也伤害不了几个人,大多数诡物只是像这样龟缩在小小一隅骚扰几个倒霉蛋,甚至有极高概率被反杀。
擅自把谢长官拖进来加班的诡物,最后都会被心情不好的长官砍死。
谢不聿一步步往前走,四周阒静得可怕。
他眨了下眼,眼皮落下时面前还空无一物,睁眼时一个僵硬而面无表情的人紧贴着他的脸,除去一双眼,面皮上空无一物。
间隔不过毫厘,那人皮肤血红,仿佛从染缸里趟过一回;眼珠像浓墨点上的,透着股冰冷的死气,和谢不聿的眼睛恰好正对。
谢不聿稍往后让了半步,伸手掐上它的脖子:掌中毫无温度,不是活人。
他手腕微动,没使什么力气就拧下了那颗头颅,像摘下一朵轻盈的气球。
诡物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咕噜噜滚到地上,瞬间干瘪成一张红纸。
无头的尸身化成暗红色纸屑洒落一地,谢不聿看看手指,刚刚那一掐,他感受到的分明是纸的触感。
红纸画皮鬼,普通的民间怪谈类诡物,分支很杂,威胁性也不高,最高都过不了C级。
如果刚刚是个普通人被它碰到,估计最多被吸干精力,但也猝死不了;被谢不聿碰到,它就只有分头行动的份。
刚刚的化形明显不是本体,谢不聿无意与它周旋,只想赶快解决核心然后离开这里。
谢不聿伸出手,却忽然感受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看来还有其他人被卷进了这个空间,那动作就不能这么粗暴了。
人类皆以精神体进入诡物空间,如果在里面受伤,伤势不会反映在现实的肉身上,但会在精神层面显露,引起各种不良反应。
那点活人的气息在诡物空间里非常明显,当然,对谢不聿有多明显,对诡物也同样明显。
他加快脚步循迹而去,被他找到时,那人正躲在一家国风饭店的旋转楼梯下,缩在狭小的红木楼梯夹角处。
……躲哪儿不好,躲在这种一看就很契合红纸画皮鬼的地方?
狭小的空间与坚实的墙壁能给人安全感,再加上还算不错的视野与手中的锅铲,谢不聿确信这个被他吓得窜起来的少年应该是想反击的。
他抬手挡住少年的手臂,锅铲离他头顶只有一掌距离,长官一世英名幸免于锅铲之下。
“活人……?”少年年纪不大,应该才刚成年,看到来人又是惊喜又是想哭,一张脸皱巴巴的,有几分滑稽。
谢不聿对平民向来宽容,安抚性笑了笑,让他不用担心。
少年一拍脑袋:“哎哟,哥,你是不是那个诡研所的执行人员啊!”
这倒有点意思,谢不聿挑眉。
既然这人知道内情,倒是可以免去很多口舌功夫,也不需要组织部善后。
发现他是诡研所的执行人员后,少年似乎立刻安心下来,忘了还有诡物的存在,一张嘴叭叭就说开了:“哥,其实我爷爷是你们研究所的行政人员,所以也多少了解一些……”
“本来今天我是去总部报道的,这不之前做了检测嘛,我是B级,”他面色露出几分尴尬,“……结果谁成想,还没当上正式人员,就在路上着了道。”
初测B级实力也算不错了,谢不聿便又多看了他几眼,问怎么称呼。
“我叫风南,想怎么叫随你呀,哥。”风南憨憨地笑了几声,露出一点虎牙。
在报道路上被诡物抓起来实在太丢脸了,更何况刚刚他还被那怪物贴脸吓个半死,风南都不想让爷爷知道他怎么拿着锅铲一顿狂舞削掉纸人头的。
姓风啊,谢不聿大概知道这人口中的爷爷是谁了。
那老辈子有这么个孙子居然还藏着掖着到现在也没说,有点稀奇。
他这样一想,便把诡物的优先级往后让了让,先多盘问了几句:“到十八岁了吗?”
“半年前就满了,哥你放心!”风南拿锅铲敲敲胸膛,“我都保送了,正放暑假呢!”
卡着点进研究所,风正清对他这孙子也挺严的。谢不聿点点头,没再问了。
风南看面前的大帅哥一副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兴致勃勃地苍蝇搓手,大有种要当衷心狗腿的意味。
第一次见到正牌研究所执行人员难免兴奋,风南悄悄打量着面前神色冷淡的人,猜想他是什么评级。
这么帅,至少也得是个A吧!
虽然爷爷是工作人员,但除开上一次去做检测,风南从来没去过研究所。
爷爷一直不想让他过早接触这些,风南磨到成年才勉强求来一个检测机会,对所里的各种人员构成也都一知半解,遑论有些什么出名人物。
“哥,这里的诡物在哪里啊?”风南转着锅铲,狗仗人势,眼中满是对诡物的复仇欲望。
“人不是都在这儿吗。”谢不聿淡淡笑。
风南还没听懂什么意思,下一个眨眼后,面前的空旷饭店里忽然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座位上,空地里,乃至他身旁的旋转楼梯,甚至就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凡是视线所及处能站人的地方,皆是站满了肤色血红、死气冲天的“人”。
红绳发辫的女人,脊背佝偻的老头,牙齿惨白的孩童,那些人齐齐向他们转过头,有些甚至脑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无数双诡异视线毒蛇一般射来,眼珠下长出一张红墨水描出的裂口,笑容狰狞无比,嘴角一律裂到脸侧,还往下滴着血色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