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无限拉长，唯有佛铃轻响。一颗子弹避开刀刃轨迹，精准嵌进观世音额心，可怖的力量将两条痉挛的枯焦手臂从根部撕裂开来。

同一时间，谢不聿飞身而下，雪白的刀光如瀑三千尺，带着凌厉的力度由上向下贯穿整个空间，直直从正中劈开巨大的观世音像。

谢不聿从空中坠落。

呼啸的风声迟一步灌进他耳廓，火海开始退潮，木楼开始坍塌，已经石化的观世音从中间开裂，慢慢缩回原本的大小。

他听见风声、鸟鸣、世界崩塌的声音，而后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空中接住，没停留多久就又抽离。

易陈玄确认谢不聿已经站稳，便收回手，站在他身边。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仿佛先前的木制高楼与火海都是幻觉。

视野尽头的诡物已经无法动弹，裂痕从它眉心一路往下，恰巧沿着胎记的边缘，把一张脸分成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

谢不聿没想着歇息，第一时间走上前去确认状态，易陈玄也只好跟着抬脚。

恢复原态的观世音似乎又有几分像人，它无法再维持原本的形态，身后的手臂残缺，还有微弱的石化倾向，只有身前的双手仍在合十。

观世音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已经虚弱到无法吐气。

易陈玄微偏过脸，听到它说的好像是，为何。

为何爱不足，恨未全。

为何又想救己，又想救人。

为何最终一事无成。

观世音垂着眼，最终眼皮完全合上。

它嘴角笑意微浅，胸前双手合十，化为一座从中间断裂的观音石像，座下的燃烧手臂也终于熄灭。

脸上的黑白二色统一成石块的浅灰色后，竟恍然真若一尊拈花古佛。

一阵无根风至，从石像表面刮下一片尘土，它开始沙化，身后的手臂与微笑的唇角都化为风沙，很快就将彻底消失。

观音闭眼不救世，心有芥尘何拈花。

*

谢不聿抬眼四望，感知到诡物空间发生的变化。

诡物已经确认死亡，消失进度已接近一半，这个空间也即将破裂，他们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只需要等组织部后勤人员接手就好。

谢不聿转身向外走去，听见易陈玄在身后问他：“还好吗？”

“你哪里看出来我不好的，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谢不聿揉揉太阳穴，语气冷淡。

易陈玄又在他身后笑。

谢不聿想起幻境中那些雪片般的记忆，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招招手让他跟上来。

易陈玄欣然上前，与他并肩。

谢不聿刚刚的动作又让他想起幻境中发生的那一切，心情莫名有点好。

……唔，虽然他俩现在是前男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此感到开心。

但易陈玄愉快地选择忽略。

他们并肩向外走去，谢不聿又问：“你的状态还行吗？”

观世音的精神攻击应该是无差别的，他刚刚都进了一次幻境，谢不聿料想易陈玄在外面也不会太轻松。

“还不错。”易陈玄声音轻快。

“有促进记忆恢复吗？”

精神攻击直接刺激大脑板块，对于促进记忆恢复或许有奇效。

“啊……”易陈玄尾音拖长，若有所思，“有一些，但不多。”

谢不聿：“真的？”

易陈玄：“我骗你干嘛^^ ”

他不想把自己与谢不聿共享回忆这件事说出来，偷看他人记忆本身就不礼貌，何况是他这样的身份。

如果让谢不聿知晓，结局可未必美妙。

虽然他也有一点点好奇，最后那个场景里，当时的他对谢不聿说了什么。

希望不是些太轻率的、容易让长官生气的蠢话。

诡物空间很快自动消散，周围的景物变回现实中的模样，能看出观音堂原址就是一片普通的小寺庙，年久失修，甚至也不怎么干净。

普通民众被好好地关在房间里，就是姿势比较狂野。

谢不聿推开门看见地上一坨人的时候微妙地挑眉，身旁的易陈玄满不在乎，坦荡荡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至少入眼不是一坨枯焦的尸体。谢不聿抽样检查了一下几个人的生命体征，虽然不算健康，但至少还有气。

这些人没被焚烧致死，不知是没来得及还是手下留情。他们身上的绝症应该在观世音死的一瞬间被再次释放，生命力也被抽取了一部分，死期已定。

人终有一死，对于投机取巧的人，谢不聿不想多费精力，交给专业的医护人员就好。

为了保护成员安全，这种重大任务中，组织部相关人员都会远离诡物空间范围。谢不聿发了消息，组织部应该很快就到。

谢不聿再次摁了摁太阳穴，顺手去档案室拿纸质资料。

易陈玄问他“还好吗”时他其实说了谎，幻境中长时间的杀戮对他导致了不可避免的情绪感染，与观世音的鏖战也很消耗精力，何况谢不聿最近的状态本就不算好。

但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什么性格、又多么强大，以至于谢不聿可以很轻松地骗过所有探寻的目光。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易陈玄也缓步跟了上来。

真的有人能把一切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连表现出的波动都只是完全确认能流露给别人的吗？易陈玄想。

那太难了，易陈玄想。即使是谢不聿，也太难了。

两人像小偷故地重游一样慢悠悠溜回档案室，易陈玄大手一挥打包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谢不聿只拿了一本花名册，沉默着翻看。

易陈玄靠在墙上看他。

对于易陈玄来说，主动加班这种事只有可能在以下情况中发生：无聊，好奇，谢不聿命令。

此刻不在他的工作时间内，他理直气壮地摸鱼。

观音堂的花名册更多用编号代替直观信息，还要等警方进一步解码，于是谢不聿的目光落到末尾的签名上。

每个受害者都在名册上签了名，密密麻麻的黑字压在一起，彼此迥异，如沉默的碑林。

字迹能反映出很多东西，事实上，围绕一个人的全部现象都是镜子，掌握基础的侧写能力就可以推测出很多细节。

他想起易陈玄的字。这人家里似乎很重视传统文化教育，连名字都起得古色古香，易陈玄的字迹看上去像是小时候学过书法，更多带着突破框架的散漫与不羁，圆滑中又藏了隐晦的锐利。

易陈玄在旁边看谢不聿看了半天，最后看了看时间，掏出手机敲字狂催组织部，顺便回复风南的消息，安慰他一切都好。

观世音的实力不容小觑，最基础的火海都足以让普通人失去行动力。但凡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两位执行使，能否活着出来都是问题，更别提疯癫还是清醒。

他在看手机，以至于没发现谢不聿翻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手在瞬间绷紧，甚至有一点隐约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