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观音堂里发生的事。
易陈玄自知自己是个比较奇特的人，他太过于随性散漫，以至于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难以察觉很多行为其实并不符合常人逻辑，这其中也包括谢不聿在观音堂中的行为模式。
……的确，在那样的情况下，谢不聿还能维持平静，不太正常。
其实他也不太正常。易陈玄想。即使到现在，他竟然也没觉得那很奇怪。
谢不聿的理智在执行使中有口皆碑，同事们都说谢不聿是个理性凌驾于一切情感的人，他本性善良，但袒露的一切情绪都是因为此时并无必要隐藏。
只要时机需要，谢不聿可以立刻变成所有人都陌生的冷血模样。他可以对你刀刃相向，也能比任何人都果断地将死亡埋进自己胸膛。
易陈玄对这一点当然清楚，他曾亲眼目睹。他甚至知晓更多，知道亲爱的长官并非良善之人，内在的控制欲与独断专横同样令人发指。
——但谢不聿真的是他显露出来的那种样子吗？易陈玄在零碎的记忆里挖掘，那些谢不聿对他展露的亲昵与生动模样不似作伪，他本能相信。
真的有人能做到如此压抑自己的个性、将理性行为与私人情感融合得如此妥当吗？
简直如同某种机器，某种一旦不存在任何限制，就难以估量后果的残忍机器。
易陈玄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脊背发凉。
他的长官，幸好还站在人类这边。
讨论终于结束，众人都稍微收着，没彻底谈开，给后天的正式会议留足空间。
人降诡物的问题属实麻烦至极，甚至会给整个世界带来颠覆性的影响，但此刻他们十人的举措毫无疑问不能影响任何，因此没人过多烦忧。
时间不早，除去伊莎贝拉被波琳娜留下过夜，剩下的人都陆陆续续起身，准备出去逛逛，或者直接返回纽约研究所。
吉纳维芙抓心挠肝了一整个会议时间，此刻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下谢不聿的行动轨迹，确认那人还在和波琳娜寒暄后直奔易陈玄。
“喂，你和竹取聊什么了？”她的语气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易陈玄不慌不忙转过身：“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很不幸，我还没套话他就先自顾自说出来了。”
吉纳维芙的眼神瞬间微妙起来。
“你什么表情。”易陈玄失笑，“还指望我吃醋吗？吉纳，我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竹取不愿意真的让谁在他身上浪费感情，又怎么可能真的是要追谢不聿。”
他忽然又低了低眸，掩住眼底神色：“何况，我和谢不聿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只需要过去的我弄清。”
现在的他，暂时还没资格去多想这些。
吉纳维芙望着他，像是忽然结巴起来，“哦”了半天。易陈玄正洗耳恭听，就听见吉纳维芙忽然憋出一句：“谢，你怎么在这。”
易陈玄：……
他艰难地转过身，一看见谢不聿古怪的神色，就知道他绝对听见了。
听见了多少？最后一句想必是听完整了，他都不知道谢不聿在背后盯了他多久。
易陈玄第一次有种百口莫辩的憋屈感。
谢不聿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装死的吉纳维芙，沉默一瞬。
而后忽然偏过脸，觉得好笑般轻轻笑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易陈玄胸口的憋闷忽地一松。
“你直接回研究所吗？”谢不聿问。
易陈玄声音发紧：“嗯，对。”
谢不聿：“吉纳呢？”
忽然被点到的吉纳维芙浑身一震：“呃我大概还要和嘉恩泰瑞再逛会儿。”
谢不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神色如常，对着易陈玄丢下一句“一起走吧”就转过身。
“……快走啊，还站在那里发呆。”吉纳维芙立刻咬牙切齿地拽着易陈玄往门口走，“把握机会。”
易陈玄呆呆地跟着走了几步，又在原地忽然停下。
吉纳维芙疑惑地回头看他。
易陈玄深思着，表情严肃至极。
“我觉得我其实还是很在意。”
吉纳维芙："……Merde."
回研究所一路上易陈玄都心不在焉，身侧的谢不聿不知道又在看些什么，他不敢去看，一头扎进记忆海洋做垃圾分类。
谢不聿，谢不聿，好多谢不聿。
他现在才略略懂得俄研所把自己扔回华国的用意，的确，这里能激起他回忆的人事物实在太多，或者说，一个谢不聿就足够。
别说记忆，易陈玄这颗心都被谢不聿惹得每天上蹿下跳。
或许他还可以更进一步……易陈玄犹豫着想。
他其实并不那么在意谢不聿会不会真正对他做出回应，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易陈玄在意得不得了。
至少让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
易陈玄又想起竹取久和李罗文的话，的确，谢不聿看上去简直像是个性冷淡，难以想象谁会让他动心，也难以想象，他又会自己选择与那个人分离。
这恐怕可以算作长官人生中最大的几个污点之一，谢不聿那样的性格，大概不会容忍自己错误判断至此。
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易陈玄紧张到抓头发。他现在真担心是自己做了对不起谢不聿的事，那样他会忍不住自裁谢罪。
怀揣着这样的胡思乱想一路回到研究所，易陈玄心不在焉地跟在谢不聿后面，谁知长官忽然停步，他胸膛差点撞上谢不聿后背。
“怎么了……？”易陈玄小心翼翼地探头。
谢不聿神色很复杂，手指着某个方向：“你来确认一下我眼睛瞎没瞎。”
易陈玄缓缓看向他指的方向，神色也古怪起来。
“应该，没有。”易陈玄沉痛地说。
“因为我也觉得那是风南。”
“我们亲爱的、正在休假的风小南同志，现在出现在了明天就要出门上班的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