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安安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散了,校服领口扯得变了形。左边的袖子蹭了一大块灰,灰下面是一道擦伤,嘴唇破了一块,嘴角有干掉的血迹,眼睛红了一圈,她站在门口,手指发抖。
宋怜寂站在原地。他手里还拿着那双准备穿出去的鞋。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一只正着一只反着。
“安安。”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从她的脸往下移——校服袖子的擦伤,手背上的红印,把她的手拿起来,掌心磨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结成痂了。
“他们怎么你了。”他问,声音很冷。
“没事。”安安把手抽回去,“就是推了我几下。”
“谁。”
安安没说话。她把脸别开,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进嘴里。
“是于骁他们。”宋怜寂说。不是疑问句。
宋予安没说话。
“他们干什么了。”宋怜寂站起来,“安安你告诉我。”
“他们就堵在巷子口。四个人。”她抬起头,眼里有泪水。
“他说他不会打你,那样没意思。他说打我不算打你,但你会比挨打还难受。他说你心里最重的就是我,所以打我最管用。”
宋怜寂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后来他们把我拉起来。于骁蹲下来跟我说,你别怕,我不让他们打你了。你回去告诉你哥,就说你今天摔了一跤。你让他明天早上六点半器材室,带着豆浆和包子。”
她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安低下头。
“头发。”她说。
“什么头发。”
“他们剪了我的头发。”安安的声音抖了,“于骁说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给你看。他说打完了你也不一定信,你得看见东西。
她把那个快要散掉的马尾转过来。
后面被剪掉了一大截。不是用剪刀剪的,像是用刀割的,长的到肩膀,短的只到耳根。
那一把马尾本来快到腰了——她留了很久很久。宋怜寂记得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梳好久,笨手笨脚地编不成辫子,总是歪的。每次都是他帮她重新编。
宋怜寂看着那马尾,沉默了。
宋怜寂转身走进厨房。
他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倒回锅里,加了点水,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又把面重新盛出来,端到桌上。
“先吃饭。”他说。
安安看着那碗面。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筷子夹不住面条,滑下去好几次。
“哥。”她说,“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宋怜寂没有回答。他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把毛巾浸进去拧干。他蹲在安安面前,把她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掉。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把棉签蘸上碘伏,一点一点涂在安安的擦伤上。
“疼吗。”他问。
“不疼。”安安说。
他知道她在撒谎。
“好了。”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帮她把校服拉好,“吃完去睡觉,那些事别想了。”
安安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宋怜寂看着她吃完,然后把碗收走洗了。
安安在杂物间,她抬手想把头发梳顺,但后面被割断的地方太短了,梳子插不进去。
她试了两下,梳子卡在一个结上,扯得她头皮发疼。她把梳子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垂着头。
宋怜寂走过去,把那把梳子拿起来。他站在她身后,用梳子轻轻地把她剩下的头发一点一点梳开。
“明天我给你剪齐。”他说,“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嗯。”安安的声音闷闷的。
他把梳子放下,给她将助听器摘下来,给她盖上被子。
“哥。”她叫住他。
“嗯。”
“你别去找他们。你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宋怜寂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睡吧。”他说。
他把蜡烛吹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等了很久,等到她呼吸平稳——睡熟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最下面的那扇门,把手伸到最里面。那里有几瓶酒,是他爸爸的,他把酒拿出来,拧开盖子。
第一口灌下去的时候,他差点呛出来。又辣又苦,他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气压回去。
他靠着墙坐下去,坐在地板上,又灌了一口,这一次他没呛,灼烧感蔓延开来。
突然,他感觉到胃开始痉挛,像一只手伸进去把他的胃拧成了一团,然后是全身的皮肤。他的脖子开始发痒,手臂上冒出一片一片的红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上。
胃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疼。但他觉得这个疼是好的。这个疼是他的,不是安安的。
他把酒瓶举起来,又灌了一口。
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来,他的嘴唇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停。他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接一口地灌下去,灌到最后手抖得拿不住瓶子。他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然后蜷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