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既指向了满桌的狼藉,也指向了那只险些破碎的青花瓷瓶。
“三、所有佣人,禁止未经许可擅离职守或怠工……”
他每念出一条,沈明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十三条禁令,就像十三把锋利的手术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了沈家肌体上那些正在流脓的伤口上。
它们看似只是在约束下人、整顿内务,但每一条的根源,都直指这个家族上层成员的放纵与失序。
当林恪念到第十三条,“所有禁令,由老爷授权之人监督执行,违者必究”时,沈明辉再也忍不住了。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林恪的鼻子怒吼:“你算个什么东——”
他的话没能说完。
“嗬……咳咳……咳咳咳咳!”
角落里的沈宗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整个人从轮椅上向前弓起,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
“爸!”沈明辉也顾不上林恪了,连忙冲过去。
然而,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却猛地穿过空气,死死地抓向了林恪。
林恪上前一步,没有丝毫迟疑,用自己的手腕稳稳托住了沈宗年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那只手,此刻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沈宗年死死地攥住林恪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那双浑浊得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恪,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烙印进去。
他张开嘴,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规矩……沈家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的力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恪。
“……交给你了……林恪。”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攥紧的力量骤然消失。
老人的手,颓然垂下。
他头一歪,靠在轮椅背上,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满堂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是沈家的法律顾问,王律师。
王律师对着沈宗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了一份文件。
他的声音冷静而职业,不带一丝感情。
“根据沈宗年先生生前立下的最新一份补充遗嘱,内容如下……”他清了清嗓子,“……另,为确保家族平稳过渡,特授予菲佣林恪先生,代行总管家之权,直至新任家主依据家族章程正式任命。在此期间,沈宅一切内务,皆由林恪先生依‘规矩’裁定,任何人不得干涉。”
宣读完毕,王律师合上文件,再次鞠躬。
“轰”的一声,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炸开了。
沈明辉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轮椅边的菲佣。
代行总管家之权?
由他依“规矩”裁定?
父亲……父亲在临死前,竟将这座宅子的最高内务权,交给了一个来历不明、才来了几天的下人?!
林恪缓缓地、轻柔地将沈宗年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放回毛毯之下,又伸手,替他整理好了那微乱的衣领,让这位缔造了商业帝国的老人,能以最体面的姿态离去。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满室或震惊、或嫉妒、或敌视、或恐惧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餐桌中央,将那张写着十三条禁令的白纸,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张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即日起,依令行事。”
他的目光转向门口处已经吓傻了的阿福。
“去取清洁工具。十分钟后,我要看到餐厅恢复秩序。”
阿福的身体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是!”
喊完,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对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嘲讽的菲佣,如此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他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在林恪那不起波澜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仓皇地转身跑开。
林恪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身后,是沈明辉那几乎要将他后背烧出两个洞的怨毒目光,是其他沈家人和佣人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恪知道,沈宗年的死,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剑,但也同时将他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这场豪门内乱,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