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像一根无声的针,精准地刺入林恪平静的眼底。
他拿着请柬的手指没有丝毫颤动,但心中那张由无数线索交织而成的大网,却因这四个字而骤然收紧。
赵氏集团。
沈明辉刚被削权,他的心腹便被目击驶向赵氏总部。
现在,赵氏就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动递上了帖子。
“沧澜流风”。
这四个字,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一次精心计算的投石问路。
对方在试探,沈家,或者说他林恪,究竟对“沧澜”二字,了解多少,又有多深的反应。
“林管家,怎么看?”周律师的声音将林恪从思绪中拉回。
他注意到林恪盯着那请柬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了许多。
“一场鸿门宴,但帖子是递给沈家的,不能不接。”林恪将请柬合上,语气平淡,“既然太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去,那便去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赴宴之前,恐怕客人会先主动上门。”
周律师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你是说……他们不止这一手准备?”
“这份请柬更像是敲门砖,或者说,一个姿态。”林恪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如果我对‘沧澜’二字有过度反应,他们就达到了初步试探的目的。如果我反应平淡,他们就需要更直接的方式来获取信息。毕竟,一场鉴赏会能看到的东西有限,而他们真正想看的,恐怕在沈家的库房里。”
周律师皱起眉头,他隐约感觉到,林恪所指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商业竞争范畴。
这其中,似乎藏着更深的秘密。
林恪的预言没有落空。
请柬送达的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便平稳地停在了沈宅大门外。
通报很快传到了林恪这里:赵氏集团文化项目部总监马薇薇女士,携助理前来拜访。
“来得真快。”林恪放下手中刚整理好的库房交接文件,对前来报信的阿福吩咐道,“按规矩,请到偏厅奉茶。另外,请周律师一同到场。”
“明白。”阿福领命而去。
林恪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管家制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扣,那双曾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做起这些仆役的日常,已是行云流水,毫无滞碍。
镜中的自己,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这副身躯里藏着的,是沧澜摄政王的灵魂,而他即将面对的,是灭国仇人的爪牙。
他缓步走向偏厅,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但今天
偏厅内,周律师已经先到了。
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谈判。
而他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
正是马薇薇。
她穿着一身高定的米白色职业套装,身姿挺拔,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从林恪踏入偏厅的那一刻起,便像精准的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逡巡。
她在评估。
评估这个传闻中一夜之间掌握了沈家库房大权的代管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想必就是林管家了,”马薇薇主动站起身,伸出手,笑容职业而疏离,“久仰大名。我是赵氏集团的马薇薇。”
“马总监。”林恪微微颔首,并未与她握手,只是虚引了一下,“请坐。奉茶。”
这是一个微小却清晰的信号。
在沧澜的礼仪中,身份不对等者,下位者无权主动向上位者伸手。
他以仆役的身份,恪守着仆役的本分,却也在这本分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马薇薇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底的探究却深了几分。
这个管家,不简单。
小梅端着茶盘进来,她有些紧张,将茶杯放在马薇薇面前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恪的目光扫过她,平静地开口:“小梅,茶水烫,慢一些。”
简单的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无形中安抚了小梅的情绪。
待小梅退下,马薇薇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林管家,周律师,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受我们董事长的委托。赵董对沈家深厚的文化底蕴一向十分钦佩,尤其听闻沈家的收藏品类丰富,冠绝东海市,所以特地让我来请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沈家,又摆出了谦逊求教的姿态。
周律师作为法律顾问,不便在这种场合多言,只是公式化地回应:“赵董过誉了。”
马薇薇的目光转向林恪,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我听说,沈家的库房最近正在由林管家您亲自整理。想必您对库房的情况,是如今最了解的人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商业谈判的压迫感,“实不相瞒,我们赵氏集团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内部的员工艺术素养培训计划。我们认为,要提升员工的审美,不能只看那些完美的传世珍品,也需要了解一些……不那么完美的物品。”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恪的反应。
“比如一些鉴定困难、保管不便的残次品,或者疑似赝品。”
林恪的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马薇薇心中更有底了,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茶几上。
“我们初步拟定了一份收购清单,希望能收购沈家库房中符合这些描述的物品。当然,价格方面,赵氏绝不会亏待。我们愿意开出一个远高于市场废品价的打包价格。”
清单上罗列着几大类物品,字眼模糊而宽泛。
“金属残件(材质不限)”
“陶瓷碎片(有无纹饰均可)”
“无法辨识字迹的古旧文书、残页”
林恪的目光扫过清单,快得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心中却已了然。
这哪里是收购清单,分明就是一份寻物启事。
每一条描述,都与沈家库房角落里那批被标记为“杂项旧物”的沧澜遗物高度吻合。
甚至有几项对纹饰的描述,精准地指向了沧澜王室特有的蓝金釉工艺。
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他们知道,沈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