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极有可能,是沈明辉透露了风声。
林恪不动声色地将清单推到周律师面前,仿佛这是需要法务部门过目的公事。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马薇薇:“马总监有心了。”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不过,沈家库房的物品,无论如今价值几何,终究是沈家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家族资产。它们的处置,首先要遵循家族内部的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规矩”二字。
“其次,”他继续道,“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它的价值,不能简单地以‘废品’或金钱来衡量。在没有完全厘清其历史和文化价值之前,沈家不会轻易做出售的决定。”
这一番话,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这些“废品”的特殊在意。
他只是站在一个忠诚管家的立场上,维护着主家的资产与尊严。
马薇薇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林管家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她立刻调整策略,“我们赵氏当然也是重视文化传承的企业。如果林管家觉得价格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议。或者……为了让我们能更准确地评估这些物品的‘文化价值’,您看是否方便,带我们实地去库房看一看其中的一小部分样品?”
图穷匕见。
这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进入库房。
只要能亲眼看到,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能印证他们的猜测,并判断出沈家对这些东西的重视程度。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律师的眉头已经紧紧锁起。
外人进入库房,这严重违背了沈家的安保规定。
林恪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碧螺春,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就像此刻的博弈。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总监,”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非常抱歉。库房目前正在进行系统性的封存、清点与数字化建档工作,所有流程都有严格规定,期间不便接待任何外客。”
他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极其专业的理由。
“待所有整理工作完毕,若其中确有适合对外展示或进行学术交流的部分,沈家自然会整理出目录。到那时,我们再正式邀请马总监和赵氏的专家前来品鉴,也不迟。”
潜台词很明确:现在,不行。未来是否可以,由我们说了算。
马薇薇深深地看了林恪一眼。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的言行举止,完美得像一本教科书,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你用利益诱惑他,他跟你讲规矩;你试图深入刺探,他用流程挡回来。
他就像一座被礼仪与规则包裹起来的冰山,你根本看不透水面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马薇薇站起身,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恪,“这是我的名片。林管家,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一次,林恪伸出双手,接过了名片。
这是合乎礼仪的接受。
“慢走,不送。”
会面结束,马薇薇带着她那职业化的笑容,和一无所获的结果,转身离开。
周律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林恪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这个赵氏,突然对一堆‘破烂’这么感兴趣,事情不太对劲。”
“醉翁之意不在酒。”林恪看着手中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们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沈明辉的院子。
周律师瞬间明白了。
正在这时,阿福从外面快步走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对林恪报告:“林管家,我刚刚送她们出去,看到马薇薇在停车场,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谁?”林恪问。
“看着眼生,但那人上车前,我看到他的袖口……”阿福努力回忆着,“绣着一个很小的‘辉’字暗纹。那是大少爷身边几个核心保镖才有的标记!”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周律师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个沈明辉,真是家贼难防!”
林恪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将那张精致的名片,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收进了自己制服的内袋里。
这既是试探,也是线索。
更是……一份递到他手里的,战书。
夜幕降临,沈宅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林恪独自在房间内,就着一盏台灯,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复盘,并记录在自己的那本加密笔记本上。
赵氏、沈明杭、沧澜遗物……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了。
他需要一枚能看透黑暗的眼睛。
正当他沉思之际,窗户被人用指节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他和阿福约定的最高等级的紧急暗号,意味着有预料之外的重大发现,且不方便当面汇报。
林恪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将窗帘掀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空无一人,阿福早已隐入暗处。
只有在窗台的石基上,放着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一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熟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