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澜沧江”号?
这个名字在沈氏集团内部,几乎等同于“麻烦”的代名词。
那是一艘即将报废的老旧货轮,船体本身已经不值钱,但它背后牵扯着一笔极其复杂的遗产纠纷、数额不明的船员抚恤金,以及一桩悬而未决的、来自欧洲港口的潜在环保索赔官司。
这根本就是一个烫手到能把人骨头都烧穿的山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站在餐厅一角,身姿笔挺的男人。
沈砚这是……疯了吗?
把这么专业、这么棘手的商业难题,丢给一个管家?
这已经不是出难题了,这是明摆着要当众羞辱他,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仆人就该有仆人的本分。
餐桌上,几位沈家的叔伯辈人物,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上扬,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林恪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阴影中走出,在餐桌旁站定,对着主位的沈砚微微欠身,姿态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是,沈先生。”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餐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向您提交关于‘澜沧江’号的完整报告。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船只现状评估、处置方案对比、潜在法律风险规避路径、以及相关的财务影响分析。”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精准地复述了沈砚的命令,并且主动将“一周”缩短为“五个工作日”,还将报告的范畴从简单的“调研”,扩展到了包含具体解决方案的专业级别。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如果说沈砚的行为是“刁难”,那林恪的回应就是一次不动声色的“亮剑”。
他不仅接下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还以一种更专业、更严苛的标准,重新定义了任务本身。
沈砚挑了挑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兴味更浓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林恪再次欠身,转身,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个接受了集团重大难题的人不是他。
早餐继续,但每个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早餐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林恪会立刻焦头烂额地去研究那艘破船的资料。
但他没有。
他回到了管家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调取了沈宅近三个月以来所有的采购清单和维修记录。
海量的数据在他眼前如流水般划过。
一个小时后,阿福被叫进了办公室。
林恪递给他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只有三页纸。
“把这个,送去给沈先生。”
阿福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十条项目,从食材采购的溢价、园林维护的虚报,到安保系统的重复采购……每一条后面,都精确地标注了预估的资金流失额度和责任部门。
这是一份沈宅内部的“漏洞清单”,一份足以让数个部门主管丢掉饭碗的报告!
而在清单的最后,林恪用他那笔锋利瘦劲的字迹,附上了一行附言:
“维持内部高效运转,是应对外部挑战的基础。恕我僭越,建议您优先关注今日股市的异动。”
这是林恪第一次,在书面材料中,留下带有如此强烈个人判断的“建议”。
他不仅指出了家里的漏洞,更是在暗中提醒沈砚——你的敌人已经在家门口叫阵了,你还有闲心用内部的破事来试探我?
阿福拿着文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觉得他拿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由这位看似温顺的管家,递向那位喜怒无常的家主的战书。
林恪看着阿福紧张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
他自己则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澜沧江”号的基本资料。
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阿福在门口拦住了他,小声问:“林管家,您……您这是要去哪?”
林恪扣上西装的最后一颗纽扣,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精致的园林,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摩天大楼分割出的天空。
“沈氏集团总部,航运部。”他平静地回答,“有些老账,总要有人去当面清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