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环境数据”四个字，像是被特意咬重，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惕。

林恪的目光从窗外的深沉夜色中收回，声音平稳如常：“具体指什么？”

“他们说，包括室内的光照强度、空气湿度、背景噪音分贝，还有……空间布局对人视觉流线的影响。听起来头头是道，全是专业术语。”老陈在那头快速说道，“听起来像是要做建筑学的分析，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恪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光照、湿度、噪音、布局……这些都是构成“场域”的基本元素。

崔珉浩不是建筑师，他是神经科学家。

他想采集的，根本不是建筑数据，而是构成这片“秩序场域”的底层参数。

他想量化它，复制它，最终，是想破解它。

“还有别的要求吗？”林恪问。

“有，这才是重点。”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还希望能采集一些‘匿名社区成员的压力水平基线数据’，用于对比研究。说是想看看，在这么和谐美好的环境里生活工作的人，生理指标会不会比城市居民更优秀。”

林恪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图穷匕见了。

在自己身上打不开突破口，就开始将目标转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本地员工。

他要用这些淳朴的“样本”，来反向验证这个环境对人的“规训”效果。

“告诉他们，我需要和项目负责人商议。”林恪没有立刻拒绝。

“明白。”

通讯切断，办公室重归寂静。

林恪没有立刻行动，他静坐了片刻，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应对方案。

直接拒绝？这会坐实他心虚，反而让崔珉浩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全盘接受？

那等于将自己最核心的秘密，以及那些信任他的本地员工，一起打包送到了对方的手术台上。

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满足对方部分“学术好奇心”，又能将核心机密牢牢锁住的平衡点。

他拨通了项目现场负责人岩松的内线，又让助理去请玛拉过来。

十分钟后，岩松粗犷的身影和玛拉略带不安的面容出现在办公室里。

林恪言简意赅地转述了崔珉浩的要求。

“不行！”岩松一听就火了，他一拍桌子，声音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晃，“把我们当什么了？小白鼠吗？这帮搞研究的心都脏！”

玛拉也紧锁眉头，担忧地说道：“林先生，让大家去测那些……什么压力数据，他们会害怕的。会觉得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们怎么样。”

林恪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岩松经理，我理解你的愤怒。玛拉，我也明白大家的顾虑。”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瞬间安抚了两人焦躁的情绪，“但这件事，不能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

他看向岩松：“如果我们强硬拒绝，对方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这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而会用更隐蔽的手段来刺探。”

他又转向玛拉：“崔教授是国际知名的学者，我们以‘害怕’为由拒绝，传出去，会显得我们愚昧排外，对基金会和沈氏的声誉都是一种损害。记住，我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岩松和玛拉都沉默了，他们知道林恪说的是对的。

“所以，”林恪的目光扫过他们，“我们要同意。但必须在我们的规则下进行。”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完全自愿。由玛拉你去沟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想参加的参加，不想参加的，谁也不能强迫。”

“第二，过程透明。数据采集的全过程，岩松你必须带人全程监督，确保他们不搞小动作。”

“第三，数据匿名。所有数据只能以编号形式存在，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与个人身份相关的信息。”

“第四，范围限定。”林恪的笔在白板上重重点了一下，“只允许进行最基础、最无害的测试。比如，简单的问卷调查，和短时的心率变异性测量。任何需要抽血、需要长时间佩戴监测设备、需要进入私密空间的要求，一概拒绝。”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镇定下来的两人。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开放、自信的态度，但也要让他们清楚，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他们可以在我们划定的浅水区里舀一勺水，但休想潜入深海。”

岩松眼中的怒火变成了敬佩，他重重点头：“明白了，林先生！我亲自去盯死他们！”

玛拉也松了口气，有了林恪这番条理清晰的安排，她知道该怎么去和族人沟通了。

第二天上午，数据采集在文化中心的一间小活动室里进行。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开放而坦诚。

岩松像一尊铁塔，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人员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金素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流程，她的效率高得惊人，从分发知情同意书，到指导填写问卷，再到安排心率测量，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

负责操作心率变异性测量仪的是李明哲。

那只是一个小巧的指夹式脉搏仪，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参与测试的本地员工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带着几分好奇，并不紧张。

玛拉在一旁用本地话和他们轻松地聊着天，进一步化解了现场的严肃气氛。

林恪没有直接出现在现场，他只是站在远处二楼的走廊上，隔着玻璃，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视线，主要落在那个年轻的博士生李明哲身上。

李明哲的操作很规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金素妍那般冷硬。

在给一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女孩测量时，他还笨拙地开了句玩笑，试图让她放松。

在一次数据读取的间隙，他凑到金素妍身边，压低声音，用韩语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

林恪不懂韩语，但他从李明哲的口型和皱起的眉头，能大致猜出他的意思。

那是一种技术性的质疑。

果然，金素妍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她飞快地回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李明哲的肩膀垮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继续埋头操作仪器。

那细微的、一闪即逝的裂痕，被林恪精准地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