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前几个月时,娴妃为着她姑母日后与先帝合葬之事,在哀家这永寿宫前长跪不起,苦苦哀求,竟以致昏厥。她这样孝顺,若是知道乌拉那拉氏昨夜去世,必然伤心哀痛不已,想也伺候不好皇帝,移宫之事也繁杂,如此哀家就降旨,准许她先在潜邸住着,等景仁宫办完丧事再说。”
琅嬅心头一凛,然而她迅速压下眼中波澜,只恭顺应道:“太后思虑周详,儿臣这便去安排。”
旨意传到青樱耳中时,她正在殿里养伤,膝盖还隐隐作痛,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诡异的笑,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平静地接旨谢恩。
传旨太监还未走远,阿箬就愤愤不平道:“主儿,太后就可劲儿捡着你一个人欺负,别的妃嫔都搬走了,留咱们在潜邸,什么时候才能行册封礼。”
“阿箬。”青樱出言制止,“再说话,你就出去跪着。姑母才去世,身为她的侄女,你是让我欢天喜地庆祝自己的喜事?”
阿箬不服气,咬咬牙,一点不心诚地说了句:“主儿恕罪,奴婢不敢了。”就也揭过去了。
不出五日,后妃都搬进了所属的宫室,与青樱素来交好的潜邸旧人,如今封作常在的海兰,破天荒地求见皇帝。
请过旨意,就往潜邸去,偷龙转凤替了娴妃,而娴妃则往养心殿与皇帝私会去了。
她们以为做的隐秘,不知一切落入甄嬛耳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甄嬛没听过海兰的名字,便问,福珈回道:“海常在姓珂里叶特氏,原本是潜邸府中的绣娘,皇上醉酒后误闯她的房间,这才有了……”
顿了一下,福珈斟酌用词,继续说:“一夕之幸。皇上清醒后,也未给名分就丢到脑后去,娴妃见她可怜,就进言给了个格格的名分。”
甄嬛听了只冷笑,“这个好儿子,也学起他父亲的好德行来。”
福珈点头,“海常在的性子怯生生,素来默默无闻,也惧怕皇上,这回竟为着娴妃胆敢欺瞒太后,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太后可要召她问询?”
“她知恩图报,哀家过问什么?”甄嬛摇头,“且她主动也好,被迫也罢,到底是因为娴妃,没着搁着一个正主儿,倒为难她一个小小常在。”
福珈应是,恭维道:“太后果真宽宏大量,不然海常在违背太后旨意,少说得挨上几板子。”
甄嬛不在意,只想着这青樱与皇上商议什么,想到一半,忽的笑了,以她的性子,估计劝皇帝为她移宫,不过这可不是一个奴才来禀报就过得了关的。
前世小四对她客客气气,这个便宜儿子不事先把规矩立好,以后更是糊涂,怕是直接骑到她头上来了。
也不知青樱可爱可喜在何处,这皇帝就是对她情有独钟,因着她一劝,就主动来永寿宫求和,不过正如甄嬛所料,他抹不下面子,派来的是秦立这个太监。
甄嬛自然不同意,又以养病为由推脱,皇帝听闻,直骂:“蠢东西,这么件小事都办不成。”
末了,还是纡尊降贵,穿一身石青色常服,到了永寿宫请安,行至宫门前丈许之地,他停了下来,目光在紧闭的门扉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沉重的门扇,看见里面那位心思深沉、手握权柄的母后。
王钦唱喏,福珈就出来,磕了个头道:“皇上恕罪,太后尚未病愈,此刻没有什么精神见皇上。”
皇帝心里冷笑,提起袍角,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头颅却微微低垂。
“皇额娘,您凤体欠安,不叫儿子看一眼,儿子实在惶恐,还请皇额娘受儿的孝心。”
福珈微微欠身,转身回屋又合上殿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终于有了响动,殿门“吱呀”一下被轻轻推开,宫女走出去,将他请了进去。
皇帝掩藏下不耐烦,由王钦扶起来,揉了揉膝盖走进去,又跪下去道:“皇额娘,永寿宫虽好,终非太后正居。慈宁宫乃儿臣为母后所备,儿子恭请皇额娘移驾慈宁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全儿子孝养之志。”
甄嬛半坐在床上,挥手示意起来,下人递来座椅,他一坐下,就听得咳嗽两声说:“皇帝一片孝心,哀家病了这许多日子,倒是耽搁了你册封妃嫔的好事。”
皇帝以为太后只是装病,但总不能指着鼻子骂,只好说:“太后住在哪里都是应当的,只是朕想着,慈宁宫修葺一新,布置妥当,更利于养病,不如先让奴才们办着此事。”
甄嬛点头,“也好。”
随后见皇帝欲言又止,沉吟半晌故意问:“娴妃可还在潜邸里?”
福珈未回,皇帝便答是,甄嬛笑了一笑,道:“哀家病着,一时忘了她的事。她姑母是遭了先帝厌弃的人,名分特殊,膝下又无子女,她既是媳妇儿,又是侄女,尽哀礼也是应当。不过始终是皇家之人,伺候皇上是第一本分,乌拉那拉氏丧仪一完,就让她出来。”
皇帝喜色漫上脸,甄嬛喝一口茶,不屑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