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恶霸不算什么,相较于迷路而言。
青砖石瓦,条条小巷尽长一个样子,眼见日头下了一半,南浔店家打烊前才将包裹送进知味斋。
走出门店,小侯爷粉白的脸颊上冒着细汗,蹦蹦跳跳走下台阶,掂了掂手中的纸包。
想不到店主真是好人,道谢后给了两块莲子糕。
据说这家店铺深受当朝某位皇子喜爱,逢年过节必招点心匠入宫制作糕点,自己这回意外之福,算蹭上了御用点心。
重获自由,还运气好有东西吃,回侯府当少公子指日可待。睡到日上三竿,吃茶听曲,这才是他过的日子!
南浔喜不自胜,加快步子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没遇见小孩,想来可能先回了。
西街最醒目的地段,南阳侯府房瓦低檐,熟悉的院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雨水洗刷后,老旧的门板添上了亮色。
南浔越走心跳越快,离开半月之久,王府四面幽闭,在昱王面前稍有不慎变脑袋搬家。而大门另一侧,吱呀作响的木床,略微走音的素琴,还有散着书纸味的桌案。
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扶着朱漆门上的兽面衔环,斑驳的铁面磨得光滑,似有余温。
爹,文叔,我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欲拉开门。
正当此时。
“看样子,昱王府还是穷酸的要命,连身好行头都拿不出来。”
南浔心咯噔一声,转身,南涧城双臂挽在胸前,鄙夷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
“关你什么事,不是人人喜欢打扮成花孔雀。”
南浔鼻孔冲人,暗道真是倒了大霉,还没进家门就和最讨厌的人打了个照面。
身在侯府,他向来同这两兄弟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懒得和人费口舌
用力大门一拉。
缝隙展开,春光乍现,金灿灿的暖光下满地落英飘出幽香。
魂牵梦绕,就在南浔即将一脚迈入。
突然,门板嘭得一震,南涧城一胳膊横上,极大的力道堵住去路,一气压下冷得吓人。
“王妃既是昱王的人,成日深居闺阁,怎能随意离开王府抛头露面?而且你回侯府,昱王知道吗?”
“我……”
南浔被吓一跳,不自觉地颤身往后缩,不知是恐惧近身的来者,还是仅提及名字之人。
这趟行程并未告知昱王,马夫也早被支开,他自知理亏,低下头含混出声。
“我……只想回家。”
“你还敢回家?”
南涧城目光斜视,像打发叫花子,“爹说了,既入王府,日后南阳侯府便无二公子,只有嫁出去的昱王妃。”
“爹说的?!”
南浔难以置信,就算侯爷真不念往日情分,那他英年早逝的三娘呢?
听说侯爷曾同三娘伉俪情深,许诺定把“二公子”养大成人,寻个好去处,往昔种种皆不作数?而今只为保一家清白便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胸口闷堵,眼眶发涩,“爹当日只哄我嫁人,哪说过不让我回家!”
“嫁出去的男妃还有脸回家?”南涧城大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和南阳侯府再无半分干系,时点相就滚,别死外面脏了侯府的名声!”
“爹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凭什么!”南浔不管不顾拽住对方衣袖,声音带了哭腔。
“没出息,你个贱种不知好歹!”南涧城火气上头,用力一推。
“放开!”
南浔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
短短一瞬,他浮现一股熟悉感,伴着天旋地转以及后脑勺的剧痛。
可模糊的痛感并未袭来。
跌撞几步,嘭得栽入温暖的怀抱,大手扶上肩,环绕的檀香慵懒萦绕,闻得心一惊。
南浔顺味道抬眼,墨色的鎏金交领,发冠高束,灰色瞳孔射出冷光,直勾勾盯着前方。
“何事在侯府门前如此喧哗。”
萧瑾遗眸色深沉,不经意一瞟,就这么不紧不慢和南涧城打了个招呼,后者吓得当场下跪,颤声行礼。
“昱、昱王殿下。”
“南公子不愧将门之才,这音量十里八乡全听得清楚。”萧瑾遗异常温和,低头看了眼怀里人。
南浔被檀香迷得神魂颠倒,炽热的胸口驱走了寒意,隔着衣物他能听见对方胸膛的心跳,连带自己呼吸也错乱起来,潮红的双眸不合时宜地一眨,挤出两颗泪珠,模样又可爱又委屈,看得人忍俊不禁。
萧瑾遗微不可闻地弯了嘴角,颇喜欢他这副落难的样子,视线再度投出。
“王妃难得回侯府,想不到同南公子聊得如此高兴,让本王如何感谢呢?”
南涧城浑身一僵。
是人都不会觉得南浔有多高兴。
被搂住的人有些恍惚,南浔做梦也想不到昱王会突然出现,更别说有生之年见到侯府嫡长子被吓尿裤子。
但很快,欣喜过后转安为危,心跳直打鼓。
自己这趟出门,可没告知昱王要来侯府。
然而,萧瑾遗像他肚里的蛔虫,仅一眼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对南涧城继续道:“月初朝事忙碌,忘了归宁礼仪,今日得空陪同夫人回府,想不到,南阳侯府时不凑巧。”
“家父有事外出,不知殿下前来,”南涧城脖子快断了,硬头皮道,“王妃有幸被选中嫁于殿下,是侯府之幸……”
“真的吗?”
萧瑾遗笑得不寒而栗,“既知王妃身份尊贵,言语辱骂,是无意为之,还是南公子自觉本王亦如此轻贱?”
南涧城惊得毛发乍起,嘭嘭嘭连连磕头,大喊:“殿下赎罪!小的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才出言不逊!”
“南阳侯府乃开国名将之后,有罪也从无,不过。”
萧瑾遗欣赏着南涧城惶恐扭曲的面容,眼睛一亮。
“对王妃不敬者,无论官衔,皆可杖杀。”
南涧城彻底瘫软,深知昱王此人绝不止步于口那么简单。
他真的会杀人。
气氛僵持,才回过神的“王妃”见一旁苍暮拔刀跃跃欲试,心一慌,想阻止。
他爹的心头肉哪有说砍就砍的道理,这光天化日,多不像话。
要砍,也得拉去午门呀!
这时,侯府长随连滚带爬跑出大门,向众人跪拜行大礼,声音直抖。
“昱、昱王殿下,侯爷不在府上,奴才们有失远迎,还请殿下、王妃进府休息吧。”
死到临头,连鬼都会摇头摆尾。
萧瑾遗冷笑,全然不予理会,转身解下大氅给木讷的小侯爷披上,弯下腰,笑问。
“夫人的意思呢?”
热气打在鼻尖,南浔一愣。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仿佛世间一切杂音全部隔绝,心底涌起波澜,他逃似得避开,见四下目光齐刷刷集聚,异样的目光令他更加不知所措。
答应,还是拒绝?
他想答应。
只要进了侯府大门,天大地大自他逍遥。
可南涧城的出现不得不让他想起,南阳侯府的种种,他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属于他却不曾被他拥有,院中风吹落满地花瓣,转瞬即逝的芳艳,失得太快。
南涧城的话久久回荡耳畔,他爹不要他了。
他没有家了。
再回去,有什么用?
南浔望向侯府大门,朱红的漆色格外刺眼,长随极尽谄媚,笑得让人恶心,南涧城沟壑纵横的脸上除了震惊,更多是不可置信。
转而看向身边人。
毛领扰动,留有对方的体温,眼前柔和的夕阳照在身上描了圈金边,那眉目温和至极,平静的眼底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须臾间,仓皇的心似有悸动,一股暖流充斥心底。
良久,南浔默默摇了摇头。
“乖。”
萧瑾遗旁若无人将他揽在怀中,别去鬓角发丝,俯耳轻语。
“我带你回家。”
栩栩尾音落下,一只落难的猫茫然睁眼,从未许过的承诺,多么随意,多么令人动容。
南浔沉沉低下脑袋,胸口心脏跳得响亮,耳根烫红,似有默许地,在人怀里蹭了蹭。
宵禁的时辰未到,街边一辆高头马车疾驰而过,在昱王府邸前停下。
萧瑾遗轻车熟路伸出手来,扶人下车。
从王府到侯府再回来,南浔觉得自己在发梦,再看王府厚重的大门。
上回阴雨朔月,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