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夕阳余光普照,所有一切荡漾着暖意。
昱王府的大门,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阴森。
他抓紧对方的手,仿佛初来乍到,怯生生问。
“王爷,为何待我如此好?”
“你是我夫人。”
萧瑾遗蓦然回眸,笑得如春风和煦。
“我自然待你好。”
南浔心一跳,被牵着的手发痒。
摩挲的指尖能触到对方的心脉,他低了低脑袋,小步跟人走入王府,嘴角不可遏制地溢出笑意。
晚霞愿景,不知何处安放的心悄然落地。
可惜。
满头冒粉泡泡的小侯爷殊不知,此时此刻,东街知味斋。
接包裹的伙计嘭一声重重瘫坐地上,唇色发白,有人甚至呕出了声。
烛光暗淡,包裹中,静静躺着。
一颗腐烂的头颅,双目大睁,死不瞑目。
一封溅血的书信展开,信封上潦草几字。
燕王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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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难得起了个早床,草草洗漱便跑出门。
今日天好,一定要把卖糖饼的老头堵路上。
来王府这么久,想到外酥里嫩糖果子就嘴馋,他不懂差遣下人,又实在想出去,加上王爷口谕,府中仆从拦都拦不住。
等南浔心满意足、揣着比脸还大的糖饼回王府,莲生匆匆跑来,招呼他用早膳,说,王爷回来了。
咦?这倒稀奇。
昱王向来早出晚归,怎么今日有空陪他吃早饭?
不会被自己“离家出走”气到了吧?
但几次三番,昱王一向对他的各种言行均一笑了之,连面见太子都没说什么,远不及谣言里传得那样恐怖,让他对昱王的初印象大有改观。
南浔一进屋就见昱王端坐桌边,桌上已盛好了热腾腾的豆浆,见他进门,便唤他落座。
“夫人这么早出门,去做什么了?”
“买糖饼。”
南浔高举自己的宝贝炫,“排了好久队,不容易买到的。”
萧瑾遗笑而不语,将一碟油条推至他手边。
“那天诓我们钱的人,听说要出城了~”
“夫人何出此言,”萧瑾遗笑容一顿,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人,“燕王殿下巡游乃常有的事。”
“不一样的~”
南浔未在意对方细微的表情,兴奋地左右看了看,压下声耳语,“听说燕王被陛下责罚,不日便要离开京城。”
萧瑾遗高挑眉梢,兴致颇盛看着他,想听听这人能讲出什么来。
南浔哪懂什么皇权争斗,只知道那日妄想诓骗钱财、把他拐出门的大坏人恶有恶报,堂堂皇子贬为庶民,往后日子可想而知,于是把买糖饼时听到的全讲了出来。
燕王玩忽职守去花街纵情享乐,被当今圣上逮个正着,老皇帝雷霆震怒,一气之下剥了王位,赶出京城。
其实本不打紧,燕王留在宣都的眼线足够他装得人模狗样儿,但不知为何,宣都眼线突然暴毙,才害人吃了大亏。
有人说是太子干的,也有人讲根本无眼线一说,燕王早为害一方,人人怨声载道,是老皇帝看不下去才找借口发难。
南浔稀里哗啦和盘托出,把坊间传闻当鬼故事讲。
萧瑾遗点了点头,淡淡道:“有所耳闻。”
“王爷不高兴吗?”南浔皱了皱眉,有些奇怪,“他那日编排你……”
“编排又如何,”萧瑾遗笑说,“能讲什么不中听的。”
这倒新鲜。
南浔从未听昱王提及父母兄弟如何,但萧瑾遗和太子感情不好,昨日情景看来,其他皇子更不可能同他亲近。
如此一来众人孤立,南浔竟觉得昱王有点可怜。
年幼丧母,皇帝不管,又无兄弟姊妹相伴,该多孤单。
小侯爷同情心大发,自作主张想法儿安慰人,说都是兄弟一场,定存了感情。
“夫人同南公子也是兄弟,一定也存了感情。”
那必然没有。
南浔没想到昱王嘴这么欠,低头直嘟囔。
好心当驴肝肺……
被这么一提才想起,兄弟处不好便是仇家,侯府如此,更何况皇室。不禁为自己嘴快懊恼,真是不该。
“接触少自然感情凉薄,没什么需在意的道理,走了也好。”萧瑾遗道,似乎在和他解释。
南浔不置可否,“宫中险象环生,失之分毫,便是祸端。”
以他有限的历史水平,皇家最为凶险,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多了几分大师做派,竟想都没想就秃噜出了口。
“最多薄情寡义、手段阴狠之人。”
话音刚落,众人一震。
仆从冷汗直冒,苍暮握紧剑柄,萧瑾遗笑容更加放肆。
谁人都知,昱王可谓真真正正的薄情寡义、手段阴狠。
南浔油条刚塞一半,意识到自己又把昱王臭骂了一顿。
忙低下头,脊背发凉,早饭也吃不下了,生怕对方给他一刀。
“说得好。”
萧瑾遗夹过碟中半根油条放他碗中,语气很是愉悦,不忘补充道:“帝王家最是无情,见血是常有的,是该小心些,多谢夫人提点。”
南浔眉头皱出褶子:这人怎么老喜欢自己骂自己?不会有癔症吧?
他心中七上八下,嘴里油条愣是咽不下了,偷瞄对方,昱王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气恼的痕迹,反而格外关心,催促他吃早饭。
南浔夹起油条,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小侯爷很疑惑,不过想来,传言定不是第一次传进昱王耳朵,被骂多了,可能习惯了?
“那个……”
他摆弄手指,总觉不自在。人家好吃好喝待自己,自己成日冷不丁给人一通埋汰,是何道理。
长此以往,恐怕再好的脾气也要败光了,万万不可,得罪昱王,自己哪还有好日子?
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南浔掏出自己珍藏的好物,摊开纸包,闷声递到人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萧瑾遗觉得他的样子好笑。
“莲子糕,江南提供,分你一块……你,别生气……”
“本王为何生气。”
萧瑾遗打量眼前人,琢磨要不要再吓唬他一下。
东西拿得这么顺手,没点疑心,甚至炫耀到自己眼皮底下,这么单纯白纸一样的人,还真是。
好用得很……
“你吃吧。”
南浔:?
“本王不吃甜食,”萧瑾遗道,“都是夫人的。”
南浔大喜过望,每每和昱王聊天,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就像在阎罗殿前反复横跳,不知道下一秒是生还是死。
他大喘气坐回椅子,抓起莲子糕大快朵颐,没一会两块都进了肚子。
“夫人喜欢这个,还是喜欢绿豆酥。”萧瑾遗耐心看他吃完。
“绿豆酥。”
南浔抹了抹嘴,不假思索回答,“这个太淡,一两个还好,吃多了尝不出味。”
是吗?
萧瑾遗甚是满意,指尖轻轻扣响桌面,温和的眼中刺出一丝冰冷。
那可太好了。
毕竟。
燕王中意的知味斋。
可做不出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