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暮毕恭毕敬,单膝跪地和人行礼,继续道。
“这个时辰,府中不宜走动,若生出危险,给王爷平添麻烦,还请夫人快回寝殿休息。”
“哦,好,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南浔好容易平下气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才顾不得什么给王爷添麻烦,自己睡不着的麻烦就是王爷找的,势必要找始作俑者说理。
迈开步子准备溜,不料被苍暮喊住。
“夫人似乎和王爷相处融洽。”
南浔噌得耳根烧到脖子,红脸慌乱辩解,“没、没有!王爷近日心情尚可,跟我没关系!”
然而,苍暮貌似有自己一番看法,他提剑直立,在风中纹丝不动,一言打断。
“属下跟随王爷多年,奉劝夫人一句。”
他抬起眼,明亮的双眸不像昱王那样难以捉摸混沌不堪,反倒酷似翱翔天际的鹰隼,瞄准猎物便不放过,一语中的。
“别和王爷过于亲近。”
说罢,飞身离去,留下树叶摇晃的莎莎声。
南浔怔在原地,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亲卫在劝自己?难道昱王有他不能看的秘密?
他猜不透。
大婚夜昱王一刀戳穿人喉咙,杀燕王党羽怕不在话下,更何况燕王前不久对自己和昱王出言不逊。
想着,汗毛战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行,死也不能当糊涂鬼,索性加快步子继续走。
莫名心中有种期望,问之缘由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
南浔的心很乱,风刮过脸犹如刀割,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否是他希望的。
他希望昱王没有算计燕王,他希望自己知晓的流言蜚语皆是以讹传讹。
甚至,他希望那个温柔相待的身边人是真的,而不是人云亦云下,那个杀人嗜血的疯子。
奇怪诡异的执着,对一个相识不过一月之人,就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再渺茫的猜想他也要印证。
突然。
不远处灌木攒动,南浔心一紧。
有人?
他蹑手蹑脚探近,胸膛咚咚打鼓,哆嗦手压下枝叶,终于看清景象。
月光倾斜,昱王站于其中,脚下尸体成山。
那人散发垂落,精致的侧脸隐约印出血渍,血从脚边缓缓爬上长衫,如魑魅魍魉贪婪地吞噬血肉,蓦然回首。
空洞的双眼深不见底,寒意直逼而来,南浔瞬间浑身僵住,仿佛窥见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角落,恶鬼喷涌而出要将他拉入地狱。
昱王笑着,随意甩了甩手,提剑走下尸山。
南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下意识后退。
别过来……
忽然,对方瞳孔骤缩,一剑向他扔来,剑刃呼啸,划破天际。
南浔来不及躲闪,惊愕地定在原地。
自己要死了吗?因为闯入昱王的领地所以要死吗!?
不等他反应,长剑擦耳畔飞过,咚一声闷响。
霎时间,热流在身后炸开,浓重的血腥味肆起。
南浔怔怔回头,一蒙面刺客仰面倒地上,血从喉咙口喷涌而出。
那一剑,是为了杀刺客?
因为自己有危险?
无数猜想挤在脑海,再回神,对方已站停身前。
昱王高大的身材无形中予以威压,南浔心砰砰跳个不停,见对方伸出手,忙闭紧双眼。
“夫人还没睡?”
拇指抹去溅上的血点,温暖的手抚在脸侧。南浔惊魂未定,小心地睁开眼眸。
月光流淌下,萧瑾遗依旧温和,脸上大片的血渍、呼吸声明显,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柔似春色的眉眼和浴血而出的狰狞格外诡异,就像高高在上的鬼神无意觊觎人间一隅,目光垂落下,偶尔施舍的怜悯。
南浔肩膀紧绷,太阳穴狂跳,反观昱王神情自若,仿佛脚下数十人的死与他无关。
“看到了呢,”他笑了笑,俯身低语道,“夫人有所不知,本王的日子就是如此,无数人僭越王府,想取我项上人头,可惜总自不量力,本王总得出手保命,不得已而为之,你说是不是。”
“燕王的事……也是王爷不得已而为之?”南浔滚动喉咙艰难出声。
“夫人什么意思。”
近在眼前的双眸蒙了层薄雾,温和地笑容多了几分冰冷,冷到骨子里。
“燕王的眼线,是王爷杀的?”
“为何这么想?”
“那日我送去知味斋的布料,”南浔双腿发颤,脸侧的手不再温暖,反而像禁锢,下一秒就能掐住他的脖子,“布料样式在王府也有,还沾了血……”
“双花并蒂莲乃亲王御用,蜀地年供十匹,本王存些有什么奇怪。”
萧瑾遗紧盯对方,所有的神情逃不过他的掌心,那张面容瑟缩、害怕、甚至带了一丝伤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掌控欲让他爱不释手。
“听闻昨日,厨房有个笨手笨脚的奴才弄伤了手,没长眼随手拿了块布包扎,看来是捡了那不值钱的玩意。”
“真……真的?”
“信不信由你。”
南浔眉宇微蹙,那只手已在唇间摩挲。
他想相信昱王所说,包裹、血渍,这一切都是不合时宜的巧合。也许昱王同样中意那家铺子,也许和店主的私交颇深,都未曾告知于他,这些琐事也不必说于他听。
心中纠结无比,南浔有些吸不上气,万般祈祷今晚的一切没发生过。
又一阵冷风,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萧瑾遗见状,顺手解开大氅给他裹上,黑羽的绒毛埋没脸颊,翻涌的不安在一片温暖中笼下,罩着他清瘦的骨架,显得格外不合身。
“夜里凉,夫人还是回寝殿吧。”
说罢,搂住他的肩膀往回走。
血腥味直接盖在身上,南浔手脚发麻,根本不听指挥,只能僵硬地跟上对方。
回到寝殿,昱王破天荒陪他睡。
青烟帐幔,烛光摇曳,两个同床异梦之人褪去衣衫躺于榻上。
“吓到了吧,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枕边人墨发青丝根根垂下,散在榻间,萧瑾遗半撑胳膊,手轻拍被褥,似有似无搭在他胸前。
南浔躺在里侧,紧紧闭上眼,檀香味肆意侵入,混着血腥味,逼得他走投无路。一搭接着一搭安抚没让他放松分毫,视线围困,炙热的体温,无法忽视的存在,稍翻身便会触碰对方。
他手脚挺得笔直,大脑空白一片。
找到元凶首恶能解开答案,可昱王的回答更让他心神不宁。
直觉告诉他,此事必和昱王有关。
但他又无法接受,枕边之人如此危险。
又一掌轻柔落下,有人贴在耳畔。
“睡吧,听话。”
尾音二字绵长,不似夜中安眠之语,听上去更似警告。
南浔紧揪被子的指节发白,就差拿针线把眼睛缝上。
一夜过后。
他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