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雀鸟啼鸣,南浔恹恹睁眼,眼下两片硕大的淤青。
他不知道昱王何时离开,只记得翻过身摸到微微凹陷的床榻,已经冷透了,悬了一晚的心方才重重吞回肚子。
南浔艰难爬起身,头昏脑涨,用力敲了敲太阳穴。
长久的倦怠易令人松懈,无论对方如何待他好,不可否认。
萧瑾遗,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万一哪日心情不佳或言辞有误,提刀见血不在话下。
南浔打了个哆嗦,手下被单揪作一团。
不行,这昱王府不能待。
“莲生。”
“公子早……”小孩睡眼惺忪,揉眼睛摇摇晃晃走上前,“今日又出去买糖饼吗?我去吧,您多睡会,哈——”
说着,打了个哈欠。
“不必了,”南浔探出帐帘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后,压下嗓音,“你听好,一个时辰后,去王府后门等我。”
“公子想出门了?”莲生眨了眨眼,“那我去告诉罗公公,让他准备马车。”
“不用!回来!别告诉罗公公!!”
南浔心惊肉跳,迅速平息下,低下音量心平气和道:“别告诉罗公公,也别告诉王府任何人,公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只有我们两,好吗。”
“真的!”
小孩一听有地方玩,清醒了大半,缠着他问去往何处。南浔甚是无奈,只好哄人说,正逢春分是城外踏青的好时候,才将人打发走。
事不宜迟,随意收拾了些家当,为不惹人注意,他特意选了身宽大的衣裳揣东西,几块碎银,几封书信,三娘生前和江宁府有联系,侯府待不了,说不定南下能寻点故人。
南浔收拾妥当,兜里稀里哗啦揣着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谁想。
刚出正殿大门,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仆从堵住去路。
“你们做什么?”
南浔捂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家当,心跳飞快:不会莲生到处张扬,自己没出王府就被发现了吧!
“夫人,”为首的率先开口,一脸奉承的笑,“听说夫人同王爷相敬如宾,用茶的时辰到了,请夫人把这茶端给王爷吧。”
“我……不方便。”南浔摸不着头脑,连连推辞,不懂下人送茶而已,为何不自己去?
“夫人!您行行好吧!”
仆从噗通一声跪地,鼻涕眼泪一起流。
“今儿个早王爷把看管衣布的都拎出门打了个遍,有几个都没气了!肯定出了大事王爷才这样肃清门户,现在王府上下只有您能和王爷说上几句话,求夫人帮帮小的吧!不然小的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呜呜呜……”
一圈人七嘴八舌吵个不停,南浔簇拥着,半推半就来到书房门口。
头顶文鸟横栏雕刻颇为讲究,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摆设,手中壶温热,茶香扑鼻,南浔怔怔立在门口无所适从。
不对。
怎么又回来了!我是要走的呀喂!
他转过身,深吸一气,高抬腿跨出步子。
突然。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南浔心跳骤停,非常诧异:这人到底是生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自己一言一行均被逮个正着。
被人发现,再走就不合适了。
他木讷回身,一步一步别扭地走进书房,地板咯吱作响,每一步像踩在悬崖边上。
书房充斥旧纸张味,砚台静静躺在案上,被搁置一边。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男子身上,发丝细软撩在颈侧,松垮的衣衫拢得随意,正低头翻阅书页,听闻动静,抬眼一笑。
流光婉转,合着春色灼心渐暖,同昨晚浑身浸血的阎罗厉鬼全然不同。
南浔吞咽喉咙,慌忙避开视线,一盘子推上桌。
“王爷……请用茶。”
萧瑾遗合书扫了眼,兴趣寥寥,反而半支脑袋端详送茶人。
风动花落,窗外莺燕的鸟语格外清晰。
茶送到,应该就无事了吧?
南浔僵了半晌没动静,指尖越攥越紧,快把衣服扯烂。
他挪动步子,脚下发虚,小声喃喃道。
“那,我就不打扰了?”
刚转身。
“走什么。”
手腕一热,南浔一激灵没站稳,踉跄跌下,不偏不倚坐进昱王怀里,手臂扶上腰,被香木气息裹得彻底。
彻底走不了了。
“王爷?”
他心跳震耳欲聋,热气撩动发丝,吹得脖颈发痒,温热的鼻息从鬓角滑进领口,气音袅袅环于耳畔。
“夫人走这么急,想去哪?”
“没,没想去哪……”
“那,陪本王喝杯茶吧。”
说着,拿过茶盏递到他面前,动作像喂鸟。
南浔低下脑袋,紧咬下唇,只看见碧波荡漾的茶水中,漂浮几根细小的茶树枝,惊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惶恐不安。
“不喝吗?新下的茶叶,宣都茗坊烹制。”
“……”
“怎么了?”萧瑾遗很有耐心,指尖圈起他的发梢,慢悠悠地打转成圈,点在锁骨,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微微弯起,笑了笑。
“昨晚吓到夫人了?”
南浔不敢认,他能感到对方的脸逐渐靠近,呼吸随之错乱。
无法想象,前一夜提剑大杀四方的阎王爷,正抱着自己和颜悦色吃茶,何等诡异的场景。
血腥的场面刻骨铭心,扭曲的遗骸,刀刺在皮肉里,深可见骨。
为何昱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忽然。
温热的皮肤贴上脖颈,檀香扑面,南浔大惊。
昱王垂头深埋下脸,仿佛午后寻得某处慵懒惬意的小憩,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
南浔一愣。
“吓到你了,”萧瑾遗小声重复着,音色柔缓,不像同他说话,倒像无奈自言自语,“燕王一向昏庸无能,陛下惩治数次无果,他的眼线遍布京城营私舞弊,我得知消息,便想替陛下分忧,遭人报复也是情理之中,没想过牵连你。”
第一次见昱王如此放下身段,南浔大脑嗡嗡作响,只能含糊应下。
“你,不会怕我吧。”
慕然抬眸,一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