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遗莞尔,响指一打,小厮婢女鱼贯而入,床榻放上矮桌,菜肴摆了满满一床,诱人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烤得焦脆的烧鸡、炖得奶白的鲫鱼汤、晶莹剔透的燕窝,甚至生蚝扇贝这些宣都难见的海货都端了上来,当然还有他最喜欢的绿豆酥,和几样从没见过的、雕刻精巧的麒麟糕点。
南浔当场傻眼,不自觉吞咽口水,昱王吃饭不讲究,但眼前架势简直像吧宫廷御厨薅来了一般,何等大手笔。
“快吃吧,”萧瑾遗拿碗给他,“不知你喜欢什么,差人都做了一遍。”
南浔还未缓过神,木讷接过。
本半碗的米饭,被人夹了各种肉菜,鸡腿、海虾,愈发沉重,眼见堆起了小山。
温柔地枕边人,锦衣玉食,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南浔回头看去,昱王离得很近,微敞的衣领能窥见健硕的胸肌,昨夜零星的记忆席卷而来。安心又悸动,帐帘飘动下,他抱着宽大的臂膀醉生梦死,残留的触感愈发清晰,撕扯理智。他耳根烫红,手不稳。
啪嗒一声,筷子掉了。
“还难受?”
萧瑾遗格外关心,捡起筷子让下人换了一双,顺便把鲫鱼汤盛好,勺子舀了舀,递到人嘴边。
“来,小心烫。”
南浔心咯噔一下:昱王,是不是疯了。
萧瑾遗没有疯,相反,他格外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午前他亲自去了趟云酥坊,伙计做的新式蛋黄莲蓉麒麟团糕刚出锅,吆喝问要不要买点。
“爷,开春惊蛰祭山,都说麒麟祥瑞,小店特做了些,您尝尝?”
买那些做什么。萧瑾遗心想,但目光被淡粉的糕团吸引。
“宣都王爷公子都喜欢,这我们店最后一笼了,只要五两银子,您就当尝个鲜?”伙计满脸笑容道。
五两银子买五个糕团,傻子才掏钱吧。
萧瑾遗眯了眼,有点想笑,转身要走。余光里那抹粉挥之不去,好像那人被酒水浸透的肌肤。醉人的夜,柔软的触感。
一想起南浔心头仿佛被堵住,落英缤纷,带起了风声,波澜不惊,却引得满树燕雀惊动四散而飞。那人喜欢吃甜的,买这个,应该会高兴吧。
灵巧的小麒麟立盘中,萧瑾遗炫耀似地摆桌上最显眼的地方,衬得一旁绿豆酥无比惨淡。他不认为这是喜欢,他只希望闹腾的家雀能安分点,听话,供他玩乐就够了。
“伙计新做的,好看吗。”
南浔汤还没喝完,嘴边还挂着鲫鱼碎肉,嗓子一梗。
这就是睡了一觉的代价?
虽说嗟来之食可耻,但如此待遇让南浔鉴定的信念开始动摇,有一瞬甚至理解自己上辈子实习遇见的富二代。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吃好喝伺候的神仙日子,是个人都愿意啊!
“南浔?”
嗯?南浔一激灵,抬眼见萧瑾遗把麒麟糕团放手心,端在面前。
“喜欢吗。”
南浔恍然失神,呼吸温热,心头乱跳,他有些无措,又有些不安。萧瑾遗很爱笑,但每次的笑仿佛将人拒之千里,下意识的表情牵扯嘴角,疏离的,没有一点温度。
可温暖交织的刹那,他又觉得那些笑是真的,就像眼前这样,捧着糕团,满脸期待,动作像极了讨要奖赏的孩童。
紧张的神色缓了下来,南浔怔怔点头,下意识想回喜欢。
突然,有人闯入。
“王爷,有信。”
苍暮箭步而来,明显很着急。寒风吹散了温热,相濡以沫的场景猝然打断,只剩冰冷的触感。
梦碎了。
萧瑾遗嘴角僵住,故作不经意地将糕团放南浔手中,起身理了衣袖,一眼看过,苍暮心一抽,寒意从头冷到脚,只听主子厌烦地撩下一句。
“出去。”
南浔坐榻上,眼睁睁看着昱王哄孩子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转身离开。脸颊微红,手心的小麒麟异常重。
这是昱王给他买的,那份被在乎的喜悦无以言表,他兴致盎然捧起小家伙细看,樱花的香味,麒麟眼球突出、怒气冲冲,有点像昱王皮笑肉不笑的阎罗样,难怪有辟邪的效果,心不由得热起来。
确实有点好玩。
掰麒麟爪子尝了尝,咸甜咸甜的。南浔眼睛一亮,果然是好东西。
甜腻的味道冲淡了身上的痛楚,细品下回味万千,记忆里,翻动的帐帘下氤氲留存,南浔心跳更乱了,盯着面容“狰狞”的小麒麟,手指深嵌进被褥,红了耳根。
谁也不知,一汪微不足道的小心思,意外令人着迷。
同温馨的屋内不同,寝殿外月影晃动,寒风瑟瑟。冲出屋的昱王一个疾步顿住,大袖一挥,狠厉的目光看向身后人。
苍暮汗毛倒竖,一膝跪地,涔涔道:“王爷恕罪。”
头次见主子被打扰吃饭生这么大气。苍暮进屋刹那,见平日阴狠的阎王爷笑盈盈地哄床上人吃糕点,极其诡异的场景惊得他当场倒吸凉气。
“胥秋白安生久了,想过头七了吗。”萧瑾遗毫不客气,微弯的嘴角露出尖牙,像饿狼嗜血的狞笑,“大理寺卿若审个无名小卒都推三阻四,不如把帽子和脑袋一起卸了。”
“胥大人绝非此意,”苍暮头险些埋进土里,“未发现宁王收受贿赂私结党羽的证据,我们先出手怕是有麻烦。”
“是怕麻烦,还是怕牵扯大理寺,敢来探本王口风。”萧瑾遗冷笑,太清楚胥秋白这人诡计多端,凡事无利不起早,一字一句顿道。
“没证据就去造,没口供就去写,需要本王亲历而为?”
“王爷。”苍暮不想争辩,但看昱王一步步走得水深火热,目下这些话断然不会出自此人之口,忍不住道。
“胥大人只是担心,您太在乎王妃了。”
苍暮彻底豁出去了,不管断指还是杀头,有些话一定要说,“王爷想留谁属下无权干涉,但若计划有变,我们是否告知胥大人,若一切努力付之东流,万一太子对您。”
“不会。”
萧瑾遗双唇微颤,呼吸顿了下,看着半跪地上的人。月色柔和,一剑穿刺仓皇地戳动无法告人的心事,他张了嘴,可喉咙梗阻异常难耐。紧握手心的温暖舍不得放开,可抬眼瞬间满目疮痍、血雨腥风,庇护、沉溺的温柔乡仿佛不值一提。
他选中的棋子,只是没到落子的时候罢了。
苦涩咽下,一席话似安慰,更似逃避,萧瑾遗从未想过有一天,说出口的话语会这般言不由衷,他偏去脸,沉了眼色。
“计划未变,不必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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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啃糕团的南浔打了寒颤,吸了鼻子,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没等昱王回来,桌上饭菜被他一人吃了个遍,南浔肚子小,装不下多少,不过精心烹制的菜肴着实美味,禁不住一口接着一口。
麒麟糕团稀罕,他特地给莲生留了两块,等小孩回来一定高兴。
躺了一整日无事可做,南浔四肢发软,再不动就要瘫在被子里,于是伸了懒腰,扶床沿,想下床走走
刚吃力,一股酸麻直冲头顶,下身关节每动一寸跟针扎一样。
“哎呀……”
南浔疼得龇牙咧嘴,揉了揉腰,暗戳戳骂昱王不是人,这下没三日怕是好不了了。
这怎么能行。
小侯爷“不卑不亢”,逃跑在即,哪有因自己走不动道就放弃的。
一咬牙,双腿发抖真起身,浑身关节嘎嘣脆响,艰难挪出两步。
还是算了吧,躺着舒服。
南浔默默转过身,想回榻上,刚迈出一步,门毫无预兆弹开。
“夫人好点了吗。”
南浔吓一大跳,膝盖一抖,嘭一声磕到地上,眼泪腰掉出来了。
“疼疼疼疼!”
萧瑾遗进门见南浔半趴床上,姿势别提多滑稽,笑出了声。
“不舒服就别下了床,当心伤到腰。”说着轻轻抱起地上人塞回被子。
南浔强忍疼痛,偷偷白了对方一眼:
我的腰还不是拜你所赐……
眼前人没有走的意思,堵住床榻,眼神饶有意味地盯着他。
南浔心里发毛,甚是不解:昱王怎么了?
不会没等他吃饭生气了吧?那怪苍暮啊,又不是我把你喊出去的!
南浔脑子转得飞快,想不通为何这人出去一趟就变了脸。
饿的,肯定是饿的。
小侯爷心惊胆战,万般不能得罪阎王爷,心咚咚跳,手捏了冷汗,小声开口。
“我错了王爷。”
萧瑾遗一愣,不懂这小脑袋瓜又瞎猜什么了,柔声问。
“夫人怎么错了。”
南浔心一梗,嘟囔,“没等,王爷吃饭。”
……
“原来夫人眼里,本王是这么小气的人。”
“没、没有!”南浔急得跳脚,可惜腿不能动,对方一被子拉过,大手如同套在脖子上的镣铐,温柔又危险。
“那为何如此想。”萧瑾遗俯下身,热气吹在耳畔,南浔心脏跳到嗓子眼,静静感受手摩挲脖颈,藏不住的心事呼之欲出。
一声声“王爷”喊得刺耳,萧瑾遗含了眼,故作叹息道:“夫人昨晚叫我瑾遗的。”
南浔惊愕睁大眼:啊?
昱王看上去很委屈,顺着他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流过指缝,眸色闪动,自言自语道:“夫人不喜欢吧?我名字不好听,从没人这么叫,太师说我不祥,亲近之人会有灾祸,想必夫人也不愿沾惹上身吧。”
喊!不就是个名字吗!怕了你行不!
南浔耳根子软,最见不的人难受,怔怔紧盯眼前人,半响,磕绊唤了声。
“瑾、瑾遗……”
“夫人真好!”
萧瑾遗眉开眼笑,比一起吃饭还高兴,亲昵地捧起他的头发就脸庞亲了口。
“夫人还痛吧。”
南浔啊了声,没懂意思。
萧瑾遗坐定床边,袖口掏出一精致椭圆形小盒,嵌花纹理像姑娘用的胭脂,拍了拍他的腰,道。
“大夫说夫人体弱,稍有不慎会感染,此药膏活血化瘀,夫人一定适用。”
南浔脊背发凉,缩进被子,“你要干什么?”
“给你擦药啊,”萧瑾遗毫不避讳,轻声耳语道:“昨晚弄疼你了吧,没事,大夫说涂两日就好了,放心,本王下手知轻重。”
短短一瞬,莫名的害怕转为震惊。
南浔脸都烧穿了,捂屁股落荒而逃。
别动我你个BT!救命啊啊啊啊!!!